江黛陌抱着一肚子怒火上山。
那群鬼到底几个意思?先前就说过不可以随便夺去阿空的生命。
尽管人可以在鬼的手上不露痕迹地复生,鬼差再怎样看轻生死,也不能杀人取乐吧。
鬼铃在耳边不断回响,江黛陌一路上冒着淅淅沥沥的雨,神色凛冽,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槐树林里数不尽的尸体。
不乏察觉到,鬼卒对阿空的训练久而久之显得有些变味。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宁可阿空进不了道观,也必须得告诉鬼不可以再折磨阿空,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死。
否则,随之和鬼待在的时间越久,阿空的情况恐怕会更加严重。
江黛陌赶到霜月观的门口。
这座石窟正隐匿在层层枝叶间,像一块嵌在山体中湿漉漉的冷石。
距建观至今已有年岁,外壁被青苔覆满,藤枝如虬自岩壁间垂落,同那块木质的牌匾缠缠绕绕,看去几乎将整座道观包裹其中。
细雨间,她正听着道观中不舍昼夜的回响。
那是一种持续密集,沉闷而带有钝意的凿石之声。
她上前推开那道贴满符纸的石门一脚踏进。
道观内些许昏暗,亮着几簇幽幽的鬼火,一群鬼如往常各自面壁,冥火映衬下的脸上没有表情。
它们没有回头,更没有交谈,目光只专注于手中凿向石壁的刻刀,更不曾对来人投去半点视线的余光。
江黛陌已经司空见惯,鬼在霜月观驻足多年却好像从未有所改变,而她知道四面的三生石总有一天会变得光滑如初。
尽管道观里每只鬼一刻都不曾懈怠,但石头上刻痕恢复的速度反而在加快。
她静立在门口,目光逐一掠过变幻莫测的石壁和漠然的鬼卒,直至视线锁定在了一道熟悉而久违的身影。
江黛陌心头一紧,抬脚便急不可耐的向祭台方位走去,她很想要尽快去印证心底的那个答案。
这只鬼上来得太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掐准时间在这个时刻出现,让本就莫名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她该不会是……被鬼耍了吧?
另一边,有只鬼卒正向徐判官说明供台上这块石头的近况。
徐判官看起来还挺满意,这块可以投射出影子的三生石,自从在胥氏那个女人手中抢回来放到道观后,从此安静如鸡。
除了刻痕需要鬼卒及时添补以外,完全不存在任何异样。
鬼卒说完便跑开去忙别的了,徐梓瑞抬眼看向门口的时候,正好对上了江黛陌的视线,她的神色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是淡淡看回石头。
江黛陌走至她跟前,开口便说,“我去了那片槐树林。”
徐梓瑞看着三生石,反应很平淡,“哦是吗。”
“那里全部都是阿空的尸体。”江黛陌盯着她。
“没烧干净吧,你也知道山上的地方特殊,鬼差不会放火的啊。”她若无其事地说。
江黛陌眉头一蹙,“鬼不是说不断杀死人,很浪费皮肉吗?槐树林里被扔得到处都是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徐梓瑞凝视她半晌,最终耸了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江黛陌变了脸色,“鬼是不是没忍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我不是皮肉司的鬼,管不了那么多。”徐梓瑞神色冷然。
“你还想着怎么瞒我?我都已经看出来了,槐居永远在重复着同一天,鬼差,鬼魂,人,还有石头,多年过去了,全部没有任何改变!”江黛陌沉声道,“这里,是不是在轮转?”
徐梓瑞眼神莫名其妙,“得把影子全部清理干净之后,才能轮转。”
“可是外面下雨了!”江黛陌厉声道。
声音引得石壁一圈鬼卒纷纷投来冰冷的目光。
徐梓瑞抱起手臂不解地打量她,“你今天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吃错药了?到底想说什么?”
江黛陌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激动,“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槐居从来就没有下过雨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雨?而你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上来!”
徐梓瑞愣了愣,差点被话噎死,“行,我错了行吧。”她送上一个白眼,“我就随便上来看看石头,又不是专门来和你来吵架的,看完石头我会自己滚的谢谢。”她抬脚欲走,都说人出门怕撞鬼,她是生怕撞到人。
江黛陌及时道,“孟婆鬼说,雨里很有可能会掺杂迷魂汤,让我小心雨。”
徐梓瑞脚步一顿,回过身,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至极,“下雨是自然现象。”
“孟婆鬼说,这些雨水将要和这里的土融合变成新的皮肉,飘荡在四处的鬼魂会重新穿戴起来复活。”她神情疑虑,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这里有没有在轮转?”
徐梓瑞嗤笑,“轮转什么,这里这么多影子,随时都会占据生灵躯壳,你告诉我怎么转?”
江黛陌不依不饶,“如果这个村子没有在快速轮转,山下的房子被烧了为什么还能复原?白无常为什么到现在还在烧杀那堆行尸走肉?还有槐树林里遍地都是的尸体,都该怎么解释?”
“不,知,道。还要我说几次?”
江黛陌声音颤抖,“这么多年来道观里的鬼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连你都要瞒着我,鬼到底想不想让阿空进观!”
“他能不能进观不由鬼说了算。”徐梓瑞语气平静,“得靠人的努力。
“你为什么不先努力一下帮忙把招魂铃摘掉?”江黛陌眼神嘲讽。
徐梓瑞沉下了脸,“好啊,你这一世没结束之前就别想摘下来了。”她冷笑道,“梦胚胚随口一说雨水有问题你就老老实实全信了,我说要帮那人消除恐惧,你怎么就死活不信?”
“是,我就是不相信。”江黛陌干脆承认,“从内心深处,从来到这里,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不相信你。你告诉我是鬼不可信,还是说我只是不想相信你?我为什么下意识就选择不相信你!”她越说越抓狂。
徐梓瑞啧了一声,“你听好了,你和我之间最大问题在于信任,因为你从始至终就不肯相信我!既然你也意识到了,那么接下去,如果再不想办法试着去相信一只鬼,我们之间就更加没有继续交互的必要。”
江黛陌一时间凝视她不语,始终下意识觉得信她才有鬼吧。
徐梓瑞转身便走,“算了多说无用,你爱信不信,爱待哪待哪吧。”
“要不要还是先解释一下,槐树林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江黛陌幽幽道。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真的愿意相信,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专心帮那个人消除恐惧,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徐梓瑞回过头的眼神里藏着不耐。
“好。”江黛陌挑了挑眉,她现在真的很想一脚踹飞她,“既然你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也不愿过多解释,和这群鬼一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今后,阿空不会再跟鬼待一起了,别想再让鬼碰他一丝一毫。阿空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知道吗,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根本没办法再和鬼一起待下去!”
江黛陌冷冷地转身,走到门口不忘朝洞窟里喊,“我也不会再进这个鬼地方了!”
徐梓瑞闻言“嘁”了一声,转头望着她气愤离去的背影,神色变得晦暗莫测,觉得这人真的反应过激,现在下个雨就能紧张成这样。
整的她看石头的好心情都没了。
外头正细雨连绵。
江黛陌出了道观,冷风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心中一直盘算着判官鬼刚才说的话。
鬼最终什么都没告诉她。
又凭什么口口声声要求人相信。
江黛陌不禁觉得可笑,鬼有什么值得让她相信的理由,她有什么好去相信一只鬼的。
对于她来说,“鬼完全不可信”仿佛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事实。
而现在就是明摆着被鬼耍了啊。
说什么要帮助破除恐惧,几年了阿空不但没有任何变化,恐惧反而在心中积重难返。
多年过去,她算是明白了,那群鬼很喜欢仗着助人名义去恐吓人折磨人,鬼的乐趣会建立在崩溃的哭声上面,以此来为这里枯燥乏味的鬼生增添点调味剂,
当初看到幽冥火湖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有所觉悟,这群鬼大概很需要恐惧,这类情愫会如燃料滋养整座鬼蜮,助长着幽冥火湖的灼灼鬼焰。
鬼又有什么必要的理由去剔除有有益于自身的事物?
当初江黛陌怎么就信了它们的邪,是因为徐判官没有杀死阿空反而给了新皮囊的那一瞬的感激之情吗?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鬼不想杀死阿空不代表救他,对他好,很有可能在盘算着怎么最大利用化一只生灵。
都是骗子,江黛陌非常笃定这群鬼就是在玩他们,要是放任继续下去,阿空内心的恐惧必定如野草一般疯长。
槐居已经陷入了轮转,而他们将会在此和鬼一起蹉跎数不尽的春秋,所谓轮转,就是为了困住生灵,是一遍遍挤出生灵内心的恐惧。阿空应该永远都进不了道观了。
因此,这里时间的流逝是否早已紊乱都要打上一个问号,江黛陌正匆匆赶回山下,至少她想去看看山下变得怎么样了,房屋是否完好,阿空还在等她。
她要改变计划,今后打算和这群鬼彻底划清界限,只要阿空不再和鬼接触,他的身心也会得以调养如初,也就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回去了。
可心底又感觉出还有哪里隐隐不对。
具体是什么?
到底还漏了什么?
江黛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这时才没走出多远。
忽而眼尾处闪过金色光影,毫无预兆地从旁擦掠而过,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眯起眼,脚步一顿,耳后紧接传来天塌地陷般的轰鸣。
江黛陌猛地捂住耳朵俯身,回头看去——这座道观突然炸了,山体都在随之震颤。
那团光就像一束火苗迅疾窜进石窟深处,霜月观骤然炸裂,火焰腾飞着伴随浓烟狂卷而出,势必要吞没一切。
江黛陌怔在原地,道观内哀嚎四起,惨叫不绝,一时间想要冲上去。
但手腕很快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阿空在她身侧神色平静得近乎死寂。
江黛陌惊慌失措地反拉住他的手,“我不是叫你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走的吗!”
“你傻了吗?”阿空眼神空洞,平静道,“道观内的是鬼。”
“我知道可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江黛陌有些失神地看向被火光吞没的道观,那团光是什么?
“生死纸。我向它许愿了。”阿空望向石窟,目光沉沉,说出太久未吐露的压抑与怨恨,“这群鬼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