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了片刻。
忽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飘来的气息带着一丝不屑,像冷风抚过脊骨。
江黛陌定了定神,顿时警觉。
感觉得到里屋恐怕不止师父一人。
有股冰冷的注视从她踏进楼阁起便已存在。
她望进帘幕,想要仔细看清里屋的身影,“既然已经明确了今生命运线,我不会坐以待毙,留在南柯被火烧死,走之前,你必须和我一块去槐居救回阿空,我发过誓,他不能比我先死!”
“为什么不能比你先死?”驱鬼师问。
“说不清楚。”她眼中随即闪过一丝挣扎,“阿空死了,我感到不安。”
驱鬼师想了想,“救不了。”
“为什么!”江黛陌死盯着帘幕后的那道身影,依稀看清身影在烛火间耸动了几下,已起身正朝她迈近。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人是谁。”驱鬼师轻声。
江黛陌愣了愣,“是阿空,你忘了?”
“宫中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从小和我一块长大的!”她竭力压制心底汹涌而起的慌乱,紧攥着符纸,“我把他的灵魂带来了!”
说着将符纸递出,正要掀起最后一层帘幕。
下一秒那道身影先行一步,一把掀开了帘子,烛焰被风一晃,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径直夺过了符纸。
那不是师父。
徐梓瑞神情漠然地对上她的双眼。
江黛陌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将符纸抢回来。
徐梓瑞拿过符纸细看,“别急,先让我看一眼。”她忍不住戳穿,“你没学会驱鬼,怎么就去确定灵魂被你带来了?怎么看这都是一张普通的纸啊。”
江黛陌目光死死盯着符纸,像是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一次次上前想抢回来。
“我说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直至徐梓瑞神色沉了下来,停下了所有动作,语气不耐,“这真的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
她拿着符纸示意,干脆就在她眼前将纸一点点撕碎了。
符纸撕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江黛陌呼吸变得急促,无法接受,阿空不在这还能在哪?还会在哪?视线开始游移……落在师父的身上,师父怎么还没看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驱鬼道士静静坐在镜前,纹丝不动,身上的黑袍穿得好好的。
几盏烛火照出面前镜子轮廓,江黛陌才看清那是孽镜。
江黛陌转而看向判官鬼,眼神冰冷刺骨,“你挟持了我师父,你对他做了什么?”
“偶尔过来看看。”徐梓瑞说得轻描淡写,“谁能想到怎么偏偏今天就被你撞见,之前不是和你说了么,你的师父,也是一只鬼。”
“我不信!”江黛陌后退半步,“从今往后,我不会信你半字!”
徐梓瑞“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无谓,早就不在意她相不相信这回事了。
江黛陌视线又游移至驱鬼道士身上,试图从熟悉的人里寻到一丝安慰。可为什么师父还不驱鬼?为什么还是不说话?为什么一动不动?
江黛陌看回她,“你追来这,是因为我们烧毁了霜月观?还是说游神鬼发现了我,你快要被投入轮转了,打算报复?”
这具皮囊是阎王鬼给的,时日太久,外观已经化为了江本人的模样,在回去的路途中被游神鬼察觉并非不可能。
徐梓瑞仰起头仿佛要想很久,“倒也不是,道观没了还能再建,而这条路上早就没了巡逻的游神鬼。”她目光幽冷地看向她,“今夕是何年啊?”
江黛陌听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模糊,脑海仿佛被什么轰然砸开,嗡鸣作响。
那种隐隐的不对劲又开始从心底钻出作祟,她强壮镇定,但仿佛早就在某个关键节点一步踏错。
是哪里出了问题?
遽然回忆起的只有养魂池刚诞生的那只魂器,那是最早的记忆,她想知道为什么鬼就一眼看中了那池子中的魂器。
就因为魂器最初闪着光,那到底有什么问题?
江黛陌回过神,声音骤然拔高,“可是为什么是偏偏是我啊!为什么被绑上招魂铃的人偏偏是我!”她质问这只鬼,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因为巧合吗?”
“也因为似曾相识。”徐梓瑞说,也因为那只魂器从池子里被打捞起来的那一幕,让鬼觉得类似的场景已在过去见过,鬼不得不陷入怀疑,怀疑自身是不是也掉入了某种轮回。
“先前在冥界,你听出了人头所说的靶子。”徐梓瑞徐徐提及,“我告诉你,鬼差至今已经发现三只靶子,至于第四只靶子,我迟迟没有说。因为它与你此刻想极力隐瞒之事有关。”她眼神如刀般掠过她,“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的双亲让不该降生的人降生了,将那个名字写入了生死簿,所以才被投进了轮转。那个人,就是鬼要找的第四个靶子。”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江黛陌神色苍白,喃喃道。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徐梓瑞笑了笑转过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
她的目光悄然落至还在镜前静坐的身影,“你的师父,虽然以前总是告诫你不要出去,但总是忘记说,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江黛陌心口一紧,随之望向一旁的师父。
“你可知你一回来,她该有多失望。”判官鬼的话语正在她耳边幽幽回荡着。
而驱鬼的道士此刻已缓缓转身,看向江黛陌,抬手脱下兜帽,露出了同她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