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剩下等待，鬼有无尽的时间去等待。

这只魂器自行区分了体内的记忆碎片，鬼只是顺势给了这些记忆碎片新的皮肉。

只要活得再久，这一世之内历经的轮转次数够多，她就会在这一段记忆里逐渐迷失，更加分不清自己是谁。

记忆碎片脱离本体的时间过长，这只魂器看到这些经历都是以第三视角。

等到霜月观建成，徐梓瑞放任江黛陌留在道观，却也清楚同她形影不离的阿空始终无法一同进观。

因为他无时无刻都在害怕铃铛招来的鬼影，以及道观中不停凿刻石头的鬼。

那种内心对鬼的恐惧，一定会引起影子的注意。

这只魂器只不过成功在世间投射出了影子，并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住这些东西，只要一副躯壳里尚存恐惧，几乎难逃影子的侵占。

一旦阿空的皮肉在道观外被影子杀死，占据，那么这一份携带恐惧的记忆会失去寄宿之所，最终记忆还是会回归到本体。

到那时恐惧感会重新吞没她。

所以江黛陌在得知阿空没办法进观之后，必然会想法设法去剔除阿空内心的恐惧，竭尽所能让他进道观避难。

可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除非世间所有的鬼灭绝，阿空身上的恐惧才有被剔尽的一天。

在槐居的日子里，江黛陌可以心安理得，但阿空内心对鬼的恐惧，只会在日复一日下变得深重。

他看到身边出现这么多鬼，不可能什么想法都没有，直至恐惧到有一日撑不下去为止。

如果不想被所恐惧的东西折磨到死，就只能试着去毁掉这些恐惧之物。

当阿空终于放火烧毁道观中的鬼，提出想回去的决定开始，就算江黛陌再怎么拖延时日，也总有不得不携带着这份记忆回去的时候。

等道观毁掉之后，留在槐居时日越久，阿空的皮肉被道观外游走的影子杀死占据的几率只会更大。

离开槐居是一个临近必然的事，只是时间的问题。

等到她不得不开启回程，那只白无常也必定会静候在槐树林，就等着去一刀捅穿阿空的身体，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只为了让这具皮肉留在这里 。

而江黛陌满怀着恐惧赶回去，南柯也早已有一具被换了血的躯壳在等着她，这具躯壳要做的，就是回收每次归来时的记忆。

此时此刻。

江黛陌正坐在孽镜前，再三确认脑海里的全部记忆，声音颤抖，“就算重来无数次，结果是不是都一样？只要我出走，终究还是会回来！”

徐梓瑞在旁语气冰冷，“结果怎样还不是由你决定。你想要阻断肉生肉，没有鬼能拦得下这股心念，只能禁锢你的行动。”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断在这条路上往返了。

江黛陌看着孽镜中摇曳不定的光影，神情像是陷入了回想，她喃喃问起，“现在已经是第几遍了？”

“这不重要，我说过，重要的不是轮转本身，而是想办法去脱离轮转。”徐梓瑞也快要受够了这些，神色不耐地问道，“你到底想不想真正离开这里？”

江黛陌低眼快速瞥了一眼手上的招魂铃，扯了扯嘴角，“你们把我困在这条路上，不肯放我走，却问我想不想离开？”

“不。”徐梓瑞说，答案显而易见，“轮转什么时候结束，就看你什么时候停下对石头忏悔，只有正式结束这一世，才可以变成一只鬼。”

话说完，见她又沉默了。徐梓瑞缓缓走至孽镜跟前，“退一步讲，你不想做鬼也可以。”她注视着镜中摇晃的人影，“那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块三生石安静点吗？”

江黛陌像是脑中挣扎了一番，“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说这股心念，从哪里来，怎样才能让它消失。”

“好吧。”徐梓瑞嗤了一声，冷笑。

“因为这些人的死明明和我有关！我怎么……”江黛陌语气激动，她吃力地想抬起手，抬不动，几不可闻的铃音在寂静中渗透出来，“怎么能……”

“告诉我，你从池子里出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徐梓瑞说道。

“换作是你，你能想起你从养魂池诞生前的事吗？不会有任何一只魂器会记得！”江黛陌内心动荡，她怎么可能记得，索性道，“为什么不让我喝汤，你自己去检查魂器里全部的记忆。”

“孟婆汤也不是所有记忆都能剥除得下来的。”徐梓瑞眼神意味深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被投进轮转的恶灵。”

江黛陌蹙眉，她不信这只鬼没有做过，连生灵皮肉都可以随心所欲的调换多次，期间怎么可能没查看过魂器里的记忆碎片。

“其实我翻过很多遍，没找到。”徐梓瑞想了想，断然说，“不过，我知道你坚持留在槐居的原因，为了等一个人。你心里非常笃定，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出现在你的眼前。这个人已经投胎了，名字也进了生死簿。是谁？”

看得出这个人对鬼也很重要，江黛陌说，“既然是在你的生死簿，你怎么也不知道？”

“就是啊。“这只生灵的名字我怎么会不知道。””徐梓瑞咬牙笑了起来，笑得江黛陌心里有点发毛，“鬼猜，这只生灵就是第四个靶子。你不知道吗？之前这个人不知怎么就通过了判命司，被写进了二区的生死簿。是直到已经过了桥以后，才被两只判官鬼有所察觉。”

但为时已晚，那两只鬼被拉去轮转了。现在只知道这只生灵的名字的确存在于生死簿，但找不出名字。

“不知道。”江黛陌凝神，像是认真想了很久，“我只知道，只有在真正看见的那一刻，才能认出那人。”

有些记忆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记起，需要被特定因素触发。

她记起了诞生之后的记忆，这段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长。

现在脑海里堆满无数次在这条路上重复的情景，几乎每一幕都一模一样，如同幻灯在眩光下繁复闪烁。

“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江黛陌头痛欲裂，缓了几下，试图压下翻涌不断的心绪，“阿空在槐居总有被影子杀死的一天是没错。要是我再次自杀去见你，你仍然会给他一具新的皮囊？”

“会。”徐梓瑞几乎没有迟疑，“你也看到了，那片槐树林里留下的尸体。可你每一回都会错意，我说过，你没办法坚持留在那的原因，是你不信我。”

江黛陌在镜前彻底崩溃了，无论如何都应该继续坚持留在那里才对！相比死亡新生，还有轮回，停留好像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她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可只有坚持留下，才能保有一份改变道路的可能。

是不是只要她做到永远不回来，就能有一天等来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回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阻挡接下去涌上心头的记忆，是那么的可怕，以及绝望。

“这次你总应该相信我了吧？”徐梓瑞目光森寒，眼底耐性几乎被耗尽，只剩下诡异的平静，“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如果真的愿意相信我，就应该听我说，赶紧放掉这股心念。”

她的话语如同逼问，和招魂铃的声响交织一起，在空旷的屋里如寒雾般飘荡。

“那么，这一世也能就此结束了。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我，我也不想再陪你继续重复这段记忆，走着一段一模一样的路。”

江黛陌艰难开口。“你真当我不知道？只有变成鬼才能结束掉这一世，变成鬼，是等于要逼我承认，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难道不是吗？”徐梓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杀过他们的不是我！”江黛陌全身开始发抖。

“你又在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肯相信你的记忆。”徐梓瑞眼神变得古怪，“如果这些杀戮让你痛苦，你也不能保证数万次相同的杀戮，内心还在痛苦。”

江黛陌瞪视着镜中倒映的身影，全身抖动得厉害。

“应该只剩下麻木吧。”话音轻飘之下，又透出一股冰冷的重量，“你将这些影子招来这里，这里的生灵必须要死。”

鬼要在三区的南柯至二区槐居这条路上，牢牢控制住这只魂器，阻止心念大范围蔓延。

尽管轮转本身没有意义，但是循环往复之后，每场轮转间总该有细微的改变，通过这些细微的改变，或许最后就可以迎来质变。

“你挑起的事就该由你来收尾，倒不如让你亲手结束这里。”

江黛陌恐惧与不安地注视着镜中的身影。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每逢遇鬼，都会让阿空心头恐惧加重。

阿空所惧怕的，也正同她所惧怕的，是招魂的铃音，终会让她想起那些被亲手葬送过的，怎么也驱退不尽的冤魂。

就算下一次重来，脑海里仍会多出一幕沉重无比的记忆，那份恐惧不会消散，反而在轮转的重压之下层层叠加。

江黛陌表情惊恐，起身，任由身体不受控制朝屋外走去了。

只听背后的声音幽然响起。

“你既然明白死亡对鬼而言不算什么，那为什么心中那份恐惧与负罪始终难以消解。”

这样的情愫没办法让魂器真正化鬼的同时，相反还促成了一股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