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心念已经不是光喝汤就能简单剥离。

直到江黛陌伸手推开了门。

耳畔传来了鬼临走之际抛下的话。

“我懂了，因为在你内心深处，从来就没认出过自己是一只鬼。”

……观星阁外，石阶下已经聚满了人。

人群一直等到天黑，目光始终投向那扇紧闭的门，翘首以盼。

宫人上前向亲临的国君和国君夫人禀告，公主流落在外数年，回来后直奔观星阁与国师二人叙旧，一整日了，要不要派人进门。

国君立在雨里摇了摇头，说了什么，但声音很快被滂沱大雨吞没。

雨势渐大，打在石阶上溅起碎珠，几处檐角还在摇晃着清脆的铃音。

四周的风卷动起雨幕，黑云层层堆叠。

风愈刮愈烈，宫灯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水气间闪烁出一片潮湿的火光。

一堆人顶着风雨仍屏息守候，听着急促颤鸣的铃音，宫人忍不住上前请示国君，风雨太大，还是先回去吧。

可未等回应。

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

众人有所警觉，见是那扇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门扉倒地，重重砸进积水，溅起的一片冷白的水花。

随即一股阴冷浓重的煞气，伴随急促尖利的鬼铃一并涌向屋外。

白无常眼神凶煞地跨出门槛，腰间系着绳子，身后也跟着飘出了一堆闪烁不定的鬼火。

她缓缓拔出了身后的哭丧剑，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疾步走来，剑尖划地发出刺耳无比的声音。

局面有些混乱，宫人侍卫看出了什么端倪，略带仓皇地护送国君和夫人正准备撤离。

而那抹刀光快得来不及眨眼，如疾风掠向他们的那一刻。

血光乍现，霎那间两颗人头滚落到了地上。

吓得宫人噤声，手中的灯火因拿不稳被风雨扑灭。

黑暗里传来了令人悚然的低笑。

鲜血顺着台阶蜿蜒流下，像是要与雨水汇聚成暗红的水渠。

人群怔愣片刻，惨叫声骤起，四处开找地方慌乱逃窜。

自那夜起宫中整整三日三夜，鬼铃的尖厉声从未断绝。

判官鬼已经告诉了她，影子大抵已经潜入此地，怕是要被污染，所以全部的皮肉都要被清理和焚烧，一个也不许留下。

白无常披头散发，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皮肤苍白如蜡，周身萦绕浓重的煞气。

逢是出现在视野的活物，便是一通癫狂地乱砍，已经杀红了眼。

不久，鬼铃声从宫中很快蔓延至整个槐居城，整座城陷入一片火海，灰烬与血气在风中翻卷，仿佛连雨雾都是暗红色。

邪风肆虐足足半月有余，卷着血雨横扫街巷，所吹拂之处尸骸遍地。

直到这里的生灵在哭丧剑下无一幸存，全部死绝，招魂铃仍在燃烧的废墟上回荡不休。

那声音时远时近，忽如低泣，忽若嘶鸣，似亡灵在黑暗深处低语哀号，久久不散。

等江黛陌再次被这声音拉回神，已经站在血泊中大口喘着气，她正在往一具躯壳上添柴点火。

这是南柯最后一具等待焚毁的尸体，她自己。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这幅躯壳全身，鬼火在眼前飘舞，燃起的火光映照出她死时惊恐的面容。

雨中四处焰舞风扬，所有的完整记忆仿佛遍历在目，然后她瘫软在地痛哭，此刻同无数次记忆里的她一样，无法接受结局就该这样草草收场。

她始终不想相信，到现在还对体内那堆记忆碎片深表怀疑。

从回到南柯被师父杀死的那一刻，她就拒绝脑海里彻底紊乱的记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所以这真的是她做的吗？是鬼，一定是鬼为了报复她将影子投射到了这个世间，才叫她将这里的生灵一个个屠戮焚烧。

江黛陌颤抖地看着沾满鲜血的手，鬼想将她困在这段记忆里轮转，渴望这个结局可以在某次轮回里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那她何尝不是想看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只要不出去，哪怕只有一次选择不出去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被鬼换掉记忆了？南柯也就不会覆灭，这里的人也不会因她死去。

那股悔恨又开始从内心深处长出继续折磨她。

雨仍在无休止下着，没有办法阻止雨水继续涤荡着沉睡魂灵的记忆。

它落到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密集沉重的敲击声，顺着焦骨残渣流淌，灌入燃烧殆尽的尸堆，融合进一片焦味与血腥混合的灰烬里。

许久，江黛陌才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面带麻木与平静，戴好了兜帽，遮住脸面，将身躯裹得严实，然后慢慢朝宫中一步步走去。

她心知之后要做的，只要不踏出宫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于是每迈出一步，心就会变得格外坚定，坚硬如磐石。

远在道路的东边，又兴起了小小的村落。

槐居的村民正在建造新的住所，印象里，似乎前不久因为山上那条鬼巨人根脉的动静，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地震。

听说山上那个驱鬼师已经来了很长的时日，也正在一点点建起那座残破坍圮了多年的道观。

这一天，门开了。

陆迥正在供台旁专心捣鼓着那块石头，头也没抬地说，又来了啊。

胥氏背身跪在供台前，眼睛直盯着供台上的石像，回道，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之间说了一些话，黑暗里，石头缝隙间开始传来轻微的如骨骼摩擦的碎裂。

那些黑色的阴影缓缓从三生石的裂隙间渗出，如烟似雾，蠕动挣扎像是要脱离某种桎梏。

很快，陆迥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攀上脊背，整个身子被影子拽住，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向后退到一根木柱旁。

他捡起铁链，亲手勒死了自己。

胥氏起身，没有理会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前将供台上的三生石拿起，带出了道观。

夜色下，一直往山下走去，走回了本该在的住所，她在屋外张望了一会儿，随即走进屋，关紧了门。

过了几日，南柯的一个婴孩降生了。

这只魂器降生的时候，从东边刮来一阵千里长风，吹向正在重建的城门，吹进了残破疮痍的街道，吹进宫里。

婴孩双手双脚上绑起的四只招魂铃，发出了清细的声响。

驱鬼的道士抱过了婴孩，正为她赐名，江黛陌。

她的母亲在生她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独自走在逃亡路上，一边哭一边往西边走。

周围环绕着许多如烟如墨的身影，女孩仍在不停忏悔。

天快要破晓，风从始自终在推她不断行进，甚至将身后的光线吹向前，直到黑暗完全吞没了视线和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