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冲出里许,身侧蒙古兵由密集变为零星,身后却是鼓角雷鸣,喊杀震天,又奔一阵,但见远处天色露了一线鱼肚白出来,除了自己座下这八匹战马的奔跑之声,再无其它马蹄声响,杨过回头望去,见数里之外火光冲天,似有人喊马嘶之声,略一思忖,心下了然,必是忽必烈的死敌见他营中大乱,前来袭扰,却无意中救了自己几人之命。
奔了大半夜,那八匹战马也自筋疲力竭,其中两匹忽然长嘶一声,轰然倒地,杨过探身一看,却是早已身中数箭,已然气绝。杨过喝停其余六骑,突觉背后一阵剧痛,转头看去,却见左肩后斜斜插着一支铁箭,背后大半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不由惨然一笑,他心知这箭不可贸然拔出,也不知蒙古人是否在箭镞上做了手脚,不过此时伤处只痛不麻,应是没有喂毒。
他慢慢转身,环视身后。身后一片寂静,神雕高大的身躯静静倒伏,一动不动,神雕身侧,一条白衣人影也横卧在地,再向旁看,只见战车中央的毡房之后,隐隐露了一截灰色衣角,杨过心中一震,快步过去察看,果然见郭芙斜靠在那方毡包之上,脸色苍白,神色木然。杨过眼光飞快扫过她全身,见她身上并无明显伤处,转头大步来到神雕身旁。
神雕身上中了几支弩箭,颈上却插着一柄长剑,贯穿咽喉,伤口此时已不再流血,神雕身下却已是一片血泊
。杨过喉头哽住,眼泪无声坠下,半晌才低声唤道:“雕兄。”神雕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还半睁着,目光看着杨过方向,仿佛对他依依不舍。杨过心如刀绞,放声大哭,他一生之中,就算遭遇无数坎坷,数度为人所弃,也从未有一次,如此刻这般万念俱灰。不知哭了多久,四周不闻任何声息,只见东方渐亮,长夜已过,天色将明。杨过抬左手擦干眼泪,重新驭马,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番狂奔,直奔到一条宽大的河边方才停住,此时天光大明,河水静静流淌,映出对面连绵山峰,竟同终南山的景色略有几分相似。杨过怔怔望了一会儿,转身来到战车中央,弯身抱起神雕,神雕身形较他为大,他单臂难支,遂弯身低头,将神雕负于背上,纵身跳下车来,一径向河边走去。
郭芙本在战车中央的毡包上倚着,这半日也被颠得昏昏沉沉,一颗心却已碎成了几瓣。她知神雕已为小龙女所害,眼见杨过伤心欲绝,却难原谅杨过想杀郭靖之心。她见杨过负了神雕下去,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去。
杨过背着神雕,沿着河岸走去,行至一处水草丰美之处,将神雕轻轻放下,解下玄铁剑,在地上掘了一个深坑,又蹲身到神雕身前,小心翼翼的将它身上所中的弩箭一一拔掉,这才将它抱入坑中。待得最后一抔黄土洒于新坟之上,杨过方才站起身来,向着坟茔深深一揖,哽咽道:“雕兄,此去襄阳路远,恕我无法带你回去独孤前辈身边,这里山水灵秀,仿似江南,你先安睡在这,待我了结该了之事,再来带你回家。”说到最后,眼泪滚滚落下。
郭芙远远站着,看见杨过安葬神雕,又见他肩后始终插着一支箭弩,血染衣衫,心中终有不忍,见他走来,忍不住道:“你背后有一支弩箭儿,你不拔掉么?”杨过望她一眼,道:“你帮我将箭杆斩断。”郭芙脸色微变,她自十几岁便跟随父母义守襄阳,带兵与蒙古人作战不下百次,自然见过中箭之人,也见过该当如何救治,心知杨过所言不错,却见杨过转过身去,将后背露给了她。
郭芙手握剑柄,半天不曾将剑拔出,杨过道:“你只管斩便是。”郭芙听到他的说话,不知怎的竟然鼻头一酸,眼见他箭伤之下便是曾经给自己斩断的右臂,竟是无论如何不愿再向他挥剑,将脸儿别过了道:“你到前面城镇找个郎中医治罢。”
杨过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里尽是蒙古人的地盘,别说兵荒马乱找不到郎中,就是找到了也是送死。”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不愿帮我,那我自己来罢。”说着潜运内力,便要将这支箭矢生生从体内震出。
郭芙大惊,急道:“不,你别……我来帮你!”说着咬牙拔剑出鞘,一剑将杨过背后的箭杆斩断。
杨过垂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箭杆,道:走罢,我送你回襄阳。”郭芙道:“那你……”杨过不待她说完,便即打断她道:“先去襄阳再说。”
郭芙双眉紧蹙,低头道:“给我一匹马,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
杨过听她说“不用你送”这四字,纵使早已伤痛难禁,也不禁再次心如刀割,低声说道:“我确实曾经想要刺杀郭伯伯,但那是因为我以为郭伯伯是我的杀父仇人,而且……而且我已经……”他本想说我已经被你砍断一条手臂,偿还了当日之过,喉头却忽然哽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郭芙咬唇不语,半晌才道:“这件事,我爹爹妈妈知道吗?”杨过一呆,此事郭靖黄蓉当然不知,若他们知晓此事,又那会像如今这般待他。郭芙见他不答,心中已然明白,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还是……还是去找个郎中,帮你把箭头拔出来。”言罢转身掩面奔出。
杨过听得她脚步远去,抬眼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忽必烈的虎狼之师就在左近,郭芙一介女流,万一再遇到蒙古大军的堵截,怎能全身而退?我说甚么也要护她平安回到襄阳。身形微晃,跟在郭芙身后。
他眼见郭芙从战车上解下一匹军马,飞身骑上,头也不回的向南而去,这才快步来到战车之前。他本待也解下一匹战马,正自动作,忽听有一个微弱声音低低唤道:“过儿,是……你来了吗?”心中一凛,抬眼向战车之上看去,却见小龙女正自挣起身,向着他望来。
杨过对小龙女已是恨极,方才用黯然销魂掌打她之时下手便未容情,小龙女中掌之后是死是活他也毫不关心,这半天他心中尽是郭芙,那里想到此女半分!此时见她还仍未死,心头恨意猛地里又翻了上来,飞身上了战车,提掌向着小龙女头上击去!
小龙女瞧见杨过目中神色,身子向后一倒,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又是凄苦,又是甜蜜,双目微阖,竟是闭目待死。
杨过手掌劈到她头顶,见她神色,不知怎的头脑中却出现了当年在古墓中拜小龙女为师的情形,胸口酸涩难当,这一掌竟再也劈不下去。
小龙女睁眼看他,半晌忽道:“过儿,你为甚么流泪?”
杨过并不答言,缓缓放下手掌,望着她白衣上沾染的血污,低声道:“你会死么?”
小龙女凄然一笑道:“你心里盼着我死,是不是?”
杨过默然不语,小龙女同他恩怨纠葛,数度想要置他于死地,往昔他始终顾念授艺之情,不曾决绝相对,但她却始终步步紧逼,不但差一点将他活活封死在古墓,这次更是杀了同他情义深厚的神雕,此仇不报,他还有何面目活于世上?想到此处,心念陡坚,望着小龙女,冷然说道:“不错,你自己死了,省却我再动手,不管怎说,我终究向你行过拜师大礼,也曾经一心一意将你当作师父。”
小龙女身子一震,猛然坐起身来,盯着杨过道:“你……你……”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泪水,颤声问道:“过儿,你当真……当真如此恨我?”杨过点头道:“一点不假。”小龙女哽咽道:“那是为着什么,是因为郭姑娘么?还是……还是因为你不愿我做你妻子?”
杨过听得此言,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霍然转头,冷冷凝视着她道:“为着什么?你当真不知道么?还是装傻?”一时之间,从他打伤鹿清笃被孙婆婆带回古墓,到同小龙女一起修炼玉女心经,再到襄阳城小龙女赠剑郭芙,不辞而别……往事桩桩件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眼中忽发异光,寒声说道:“你和孙婆婆以命做局,赚我进古墓,为的就是同你双修玉女心经,是不是?你练功被扰吐血,明明服用一些补血的草药即可调养痊愈,却为甚么说自己就要死了,要先杀了我去向孙婆婆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