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般,口若悬河地跟简渊分享她的种种体验。简渊一边搂着她一边安静听着,末了捏了捏她的嘴笑道:“歇歇睡吧,你再讲下去,我就恨不得明天不上班了,也去看菲利贝尔拍片子。”
台灯随着他的话语一并熄灭,康杜若还忍住抱住他畅想:“你说等这部纪录片播出了,被很多人看到,有没有就真让梁夏找到家人了?”
“这我怎么敢打包票,”简渊悠悠道,“但只要有人能多确认那一眼,多停留那一步,就能悄悄改写这个世界。”
“你总能把话说的这么动听……”康杜若挨在简渊枕边,由衷佩服道。此时的她还绝难料到,简渊话中的“那一步”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初春之际,菲利贝尔拍摄完了梁夏大量的生活素材,也以访谈为主,拍摄了“我们在找你”论坛的另几位人物,然后打算拍梁夏核实网友线索的片段。虽然这个片段只是为了增加一些纪录片的戏剧性,但梁夏也不打算随便找一个线索来糊弄。那些线索无数次让她失望而归,但她对每条寻家线索仍然格外重视。这一次,她在大量回帖里,选中了一条来自H省恩州的网友回帖。这位网友说自己家的菜肴口味与梁夏提供的记忆非常像,尤其是他们当地的特色麻糖,与梁夏记忆中那个“又脆又酥带芝麻”的过年点心特别像。
中国菜肴博大精深,有些地方口味接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摄制组一行人还是整装待发,开赴这个叫大坞镇的恩州下辖小镇。作为出了这主意的康杜若,自然在随行之列,并且极为幸运地,简渊也抽出了空挡,打算跟着参观菲利贝尔的拍摄。
大坞镇是位于大别山南麓的一个贫困县,没有直达交通。摄制组先一步精简了人员,然后把人和装备运到省会,再在当地包了两辆小面包和一辆货车,兜兜转转地开进了山里。康杜若写作时,也跟着梁夏走过几个乡镇,可到了大坞镇,她才发现乡镇之间也分三六九等。说是镇子,其实主路就一条街,路灯比程序员的头发还稀少,主路之外到处是破破烂烂的红砖瓦房,连刷水泥的都少见,红砖上面诸如“要想富先修路”标语,让这个镇的一切仿佛被定格在了三十年前。
这样的一个小镇,来了像菲利贝尔这样的团队,其轰动可想而知。几乎全镇的人都挤到了摄制组周围。不消片刻,真的、假的和半真半假的消息就传的人尽皆知。经兰登中国提前沟通,乡镇政府也很配合,人员们挤一挤,被安排到了唯一的一个招待所。当天晚上,乡镇领导还特别招待了大家一顿饭。当初提供线索的网友说,自己的家乡菜与梁夏记忆中的很像。康杜若就特别留意了这些菜,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的菜太隆重、不够家常的原因,梁夏一顿饭吃得并没啥异常反应。
第二天,菲利贝尔跟梁夏说自己会带着团队先采采风四处,让她自由行动,晚上再开会讨论接下来的拍摄。于是梁夏跟康杜若、简渊三个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他们顺着主路从头走到尾,又走进山间乡野,转了半天又从山上走回主路。看着梁夏不时张望东的模样,康杜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印象?”
梁夏苦笑一声:“我不止一次觉得走访的地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了现在,我也分不清那些地方确实是故乡,还只是我先入为主的幻想。”
“那我们中午找家饭店再试试吧。”简渊提议道,“不是说当地麻糖是线索吗,昨天晚饭也没这个点心。”
这么说着,三人走进一家完全没生意的菜馆。老板娘一看三人的穿着,就知道他们是摄制组的,因此极为热情,知无不言。简渊点了三个家常菜,然后问她店里有没有麻糖,她很快就像献宝一样地端上来一小碟:“以前这都是过年才能做的点心,现在条件好点了,平时就做点给小孩子吃。”
康杜若一口咬下去,甜的齁人,粘牙的要命,做的很简单粗暴。她看了看梁夏,对方默默咀嚼着,半晌后问老板娘:“大姐,你们这初一十五有庙会或赶集吗?舞龙舞狮吗?”舞龙舞狮也是网友提到的相似处,但康杜若觉得这只能算中国大众活动,谈不上地方特色。
“怎么没有呢!”老板娘吩咐老公去炒菜,自己就坐下来跟三人唠,“下周就是十五,各乡的人都会来赶集,舞龙……那得正月才有,下周可能会有戏团来唱戏,也很热闹的。”说着,她手一指饭馆被油烟熏的厉害的墙面,“呐,那是新年舞龙,那会儿更热闹,可惜你们来晚了。”
梁夏走到墙边,看着老板娘一家四口和舞龙队的合影。康杜若想起她的宠物美容店墙上,也画着一张舞龙的画,于是也走过来,与她一起看。但照片和画本身都很普通,舞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康杜若是没看出什么名堂里。可梁夏看着看着,目光却渐渐黏在了那几张照片上,嘴巴开合了几次,又强行咽下,最后才转头问老板娘:“大姐,你们这20年前左右,有没有哪家丢过两个小孩?”
她的语气,是任何人都能感觉到的紧张,仿佛怕得不到回答,或者更糟,怕被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