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珠左右看看，拍手笑道：“这也齐全了。”说罢一抬手，中间五色莲华上如莲瓣绽放，缓缓升起一座戏台式的亭子，一列抱持琴琶磬鼓的仙姬飘然而至，另有几个彩妆绚丽的仙子在旁候着。

瑞珠便道：“二奶奶家常是要听戏的，今日也听听我们的戏好不好。”说着一拂袖子，自己施施然坐在凤姐身侧，笑道：“这一出戏是‘弄小巧用借剑杀人’，里头也有几个人物、演一段悱恻缠绵的故事，正用的是咱们新谱的十二支曲子，今日也是第一回唱，二奶奶请赏鉴。”

凤姐心觉有趣，忙凝神细看。凡间的戏她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更有不少当世之名角、名班，却从未见过台上这样的头面衣衫，远观只觉奇光异彩、宝光晶莹，服饰竟有这样精美，且这戏名也怪，不知是哪一出里摘出来的一折子，待要细问，瑞珠却含笑不答，又替凤姐满斟上一杯香露，凤姐十分喜欢，便安心看那戏。

但闻铜磬一响，仙乐飘飘，台上先有一个珠光宝气、眉目含威的女子，凤姐细鉴其形貌，心想若以凡间戏论，这该是做正旦的，瞧那行事，仿佛是谁家当家的奶奶。自往台前亮了一回相，唱道——

“眉底藏锋，掌中持衡。一府纷纭，任她帷幄调停。堂上承欢，阶前号令。叔姑敬服，僮仆屏声。多少人俯首奉承，难得巾帼精明。哪知繁华太盛，暗里种祸根。”

凤姐听了一回，也不知这是什么曲牌，倒也的确新颖。等一曲唱毕，也有一干人等来与这正旦对戏，说的是某朝某代某年某月一个姓甄的人家的故事，凤姐便想起南边的甄家来了，这也是世交，只可惜近来不大来往了，多少世家间便是这样，也无龃龉仇恨，却是渐渐生疏了，也令人叹息。

凤姐一面又看戏，显见这角色颇有几分好手段，将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上有老太君等长辈，中有叔姑亲戚，下有一干服侍的人，无人不服，又可襄助夫君调理外务，真是后宅之巾帼也。这角色干练爽利，与凤姐脾胃投契，当然十分喜欢，一时更是看得入神。

一时撤景移幕，换了一个做小生的上来。才他也有几句词儿，同人来往搭戏，凤姐便知他是正旦所饰奶奶的夫君，这人生得却也眉清目秀，行事却不妥当，明明是家世显要、贤妻在室，不知还有何不足的，竟背着妻子同另一位闺阁小姐结缘，更是瞒背所有人行了迎娶大礼，另置房屋将女子藏于其中，自以为可两相周全，小生有些喜形于色，将袖子一搭，唱道——

“愁郎偏逢玉女，惜广寒独宿，私缔鸳盟。别营幽处，暂避樊笼。只道是相思原应相守，悄掩行踪。不提防，风声渐透入帘栊。”

凤姐冷笑一声，心想这天底下的男人真是一样的黑心，得了芝麻想西瓜，总没个餍足的时候，家里的是这样，连这戏上的也是一样，都是该杀的。

瑞珠见凤姐脸色渐峻，微微一笑，又将香露替她满上，一面见先前那正旦又上来，唱道——

“惊闻变故，咬住银牙，把一颗心儿揉碎它。原是男人做孽，却不肯轻放了女儿家。强敛嗔容，心中谋划，笑语相迎她。移出暗巷，迎入本家，软语千般，尽是矫枉与虚化。可怜无知弱质女，不识罗网已成枷。”

正旦唱罢，底下众人仍旧对演起来，原来外室的好日子未过多久，到底让里头的奶奶察觉了，便拣了甄小生不在的时候，轻车简从带着自己的心腹上那家里去，做出一副贤良的样子，花言巧语将那小旦骗入家中，正旦身段极低，姿态极柔顺，怪不得人都信她。等甄生办得了事，发现小旦家里早已人去屋空，听说让家里奶奶亲来接了去了，吓得魂飞天外，忙回了家中，却见正旦同小旦两个人一起迎了出来，两女衣饰相类、携手共进，亲密和睦无比，倒让甄生摸不着头脑了。

台上的正旦举手投足含笑有礼，果然贤良大度，经过此事，家下人等对她的评价更是一色的赞誉，甄生也觉新鲜，颇觉素日错怪了妻子，夫妻感情日笃，连甄老爷也满意儿子妻妾和睦，又赏下一个美貌丫头来与他，从此甄生这一房倒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