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至此，故事还算和美，正旦与小旦两个携手共赏花园景致，同进同出，真如一对亲姊妹一般，一时场间磬锣暂歇，单有一段颇悠扬有趣的丝竹，配以活泼的鼓点，足见角色之轻松愉悦。凤姐眯起眼睛来，脸上有一种颇玩味的表情，似乎知道故事不可能就这样简单一般，瞧得益发入神。

果然，这样过了一阵，甄生沉浸在贤妻美妾左拥右抱的悠游自在里，且又不必向外去偷去寻，渐渐地竟也把独宠小旦的心淡了，因为到底爱新鲜，反同那老爷赏的妾室更亲热起来。一众下人最擅察言观色、拜高踩低，见这小旦外无可靠的依傍，内无恒久的宠爱，再加上来路不正、行止有亏，渐渐地对她便也有些怠慢起来，那小妾年轻气盛，才得体面，更是嫉恨其貌美性柔，明里暗里要同小旦争风，仗着正盛的宠爱，百般拦着甄生不许入小旦的房里，小旦不擅驳人，不过忍气吞声，正旦只是悄悄看着，假装家事繁冗抽不开身，实则暗自趁愿。

凤姐轻笑一声，似乎早知会如此一般，看待那正旦的眼神益发欣赏，似乎自戏台上见了平生的一个知己一般。她心下感慨，便自己遇上同样的事，只怕也做不到更好了。只可惜这仙境瞧戏的规矩太斯文，既无人叫好，也不曾备下赏钱笸箩，这时节若是众人一齐将铜钱嚯剌剌向台上抛洒，岂不是更热闹了。

台上形势渐渐严峻，正旦明着说要优待小旦，让其衣食起居各样待遇都要比照自己，有正旦的便该有小旦的，两人不分大小，就作是亲姊妹共事一夫的罢了，说得情真意切，面上极尽贤良，暗中却是另一副行事，又故意挑了极刁钻的下人仆妇去服侍，不仅言语上挤兑，用物上克扣，后来越发连一日的饭菜也没有像样的了。

这正旦的心腹原是个厚道人，虽看不惯小旦以旁门左道上位，却也不忍见人如此苛待作践她，倒肯自己悄悄地另弄了饭菜来她吃，这样过了几日，被小妾知道了，告诉给正旦，正旦当然严厉管教了一通，连她心腹也是如此，自此再无人敢管小旦的闲事。

凤姐心想，这位奶奶的心腹，倒十足像是我的平儿。便依平儿素日的行事细细忖来，若换了我将这样一个人弄在家里，也有这些计策对付她，平儿那耳软心软的蹄子知道了，也真个能做出这些事来，不禁摇头苦笑，一面又见那小旦抖一抖水袖，凄凄切切地唱道——

“明是软语，暗作蜚声。羹汤减味，冷暖无凭。一朝赚进富贵家，肯把声名儿抛。总为是自此膏粱锦绣受不尽，谁知是朝朝暮暮、暮暮朝朝，恶语总把柔肠烧。苦也，苦也，悔向情郎托衷肠。”

唱至此处，先时还有丝竹相和，如今却只有哀哀的胡琴声，将那小旦一个人衣不成衣、食不成食，期期艾艾有苦难言的样子衬托得更可怜了。

瑞珠捧了鲜果来让凤姐，一面道：“这也有些可怜见儿的，二奶奶以为如何？”

凤姐接了果却不就吃，拿在手上把玩一回，沉吟道：“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当初并未有人逼她如何，究竟是自己一意做下这样没脸的事，就该想见有这样的结局。若戏上这奶奶不算计她，如今她还在外头做那见不得人的人呢，这也让她赚着名分去了，还有什么不足的？既存心进了这家里，却连一二自保自处之策也无，这样一个人，先还做那扶正的梦呢？徒增可恨罢了。我看未必就有那样可怜。倒是这位奶奶，机关聪明、运筹帷幄，既有翦除之意，必当斩草除根，如今不过小小意思，只怕还有后手，未见得这女子能撑持得几回，且向后看罢，到时仙子再可怜她不迟。”

瑞珠听了，见凤姐愚顽不灵，如今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贾琏与尤二姐之事，竟还是不大省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凤姐继续看下去。

台上又换了一副陈设。原来小旦苦捱一段岁月，虽然衣食不周，却也珠胎暗结，因甄生成婚几年无有儿子，止有正旦生的一个女儿，虽然玉雪可爱，膝下却总觉不足，如今听闻小旦怀胎几月，自然欢喜，将素日的殷勤捡拾起来，重又嘘寒问暖、视如心肝，一并连才纳的新妾也有些冷落了，小妾本来嫉恨，如今更是不耐，又得正旦几句轻巧的挑唆，凡甄生不在时，更卯足了劲跳着脚儿在小旦窗下骂街。

凤姐瞧了这段，听那小妾嗓音甜脆、更兼骂得巧妙，颇有些同仇敌忾、荡气回肠的意味，心里欢喜，拍起手来，笑道：“这也真有些趣味。”瑞珠只是哭笑不得。

台上正旦却已又施新计，着人将先前小旦同人早有婚约之事吵出，不仅怂恿那人提告，越发又告诉给家下人等知道，众人好事嚼弄起来，闲言碎语不休，更让小旦羞愧落泪，不愿出门、不思饮食，整日以泪洗面，如何又能将身体养好，只管一日日病弱下去，演至此处，小旦掩面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