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盟词引讼争,一纸讼状骇门庭。本是姊妹闺阁怨,怎闹得公堂对簿吵不宁。流言辗转污芳名,笑谈窃语含轻蔑,朝来诟病,暮不辞歇,絮絮聒聒,困我在深庭。纵有千般委屈,何处诉分明。”
一时小旦觉出身上难过,甄生忙请了人来诊治,谁知来的是个自信的庸医,诊错了脉,以为不是喜而是淤,错用了一剂活血的药物,小旦疼了半夜,竟将一个男胎打落下来,阖家皆以为可惜,正旦更捶胸顿足的,比人都更心痛怜惜几倍,又说是自己没福,自愿吃斋持素,行善积德,以换这一房香火有续,旁人见了,更交口说她是当世少有的贤良。一时正旦更请了算命的人来占算除晦,算出竟是那小妾的生肖八字与小旦有妨害,让小妾搬出去避一避,此计实在聪明,不必正旦多说什么,越发使那小妾气急起来,骂得更比平日厉害几分,小旦的卧房同她相对,真是一日不得安生,含泪唱道——
“哀绪煎五内,愁病锁芳身。餐羹实懒进,梦断又魂惊,唯腹中一点福荫,盼能报郎厚谊深情。怎奈风霜层叠至,弱草不敌严霆。庸医无情,摧枯幼麟,使我一点心希冀,到头化灰又化尘。奴之半生寄望,到此终消沉。心意冷,世间再无牵念,只余冷恨萦奴身。”
一时管弦渐急,锣鼓声声,那小旦觉得活着再无指望,竟是觑半夜人静之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寻了一块金子生吞下去坠死了,早上自人发现时,早已回天乏术,唬得家下人等奔走四散,甄生听见,大惊失色,来哭了一回,伤痛了几日,也就丢开手了。
甄生正在台上唱着,凤姐却冷笑道:“好个痴情种子。我当是怎么爱得死去活来了,连祖宗礼法、体统脸面也不顾了。怎么人死了,装模作样嚎几嗓子,也就这样罢了?既如此,当初何苦弄了她在身边。”
瑞珠适时引劝道:“人死如灯灭,孽缘也该尽消了。二奶奶以为,这后面的戏应是如何?”
凤姐笑道:“不过是照旧罢了,难道为了这样一个不足道的人死了,倒要人替她号丧、把日子也不过了么,驻两日,自然一切如常。”瑞珠见她冷心冷情,更是摇头。
接下来的戏,果然如凤姐所说,甄府里照旧过日子,没了那小旦,正旦收拾起那小妾来更是得心应手,那空有小聪明小心机的丫头自然无法与她比肩,虽也曾仗着宠爱顶撞过几次,正旦略露手腕,她便败下阵来,心里又敬又怕,倒也安生了。
日子本该从此回复正轨,谁知这家里却总不如旧日的风光,渐渐有些败落了,正旦便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衣食起居难免不如从前优厚,家下人等却以为她不如从前尽力,也有中饱私囊之嫌,渐渐地也有些难听的话说出来,连长辈们也有微词,都有些埋怨的意思,正旦无处辩解,不过都往肚里咽罢了。
跟着没想到时势风云变幻,朝廷上势力倾轧、神仙打架,连底下的世族门阀也受牵连,一时人人自危,接二连三有家族倾覆,甄家到这一代本来是靠祖荫生活,左右旁支一概没有显赫的官员,守着一处大宅子、些许产业,绝无自保之能,以至于招致抄家之祸,几代财富十去七八,家仆也尽充公,一干人等获罪的获罪,收监的收监,未犯事的被发配住在甄家祖茔的一排房舍内,再无旧日风光。
在审理清算各样旧事时,正旦从前谋划的事也都显露出来,虽非十恶不赦,也是众口哗然,甄生家道中落,满腔愁苦正无处排解,立时举告休妻,曾经富贵荣华受用不尽的正旦无可挽局,竟至沦为弃妇,与孩儿骨肉分离,凄凄惨惨地穿着旧衣草鞋返回原籍,路程艰远,终于独个儿病死在路上,此时戏目终了,众女执彩绢在场间穿插交替谢场,又齐唱道——
“机心徒百转,算尽世间人。巧智世罕有,歧途害芳魂。自为稳坐绣户朱门,岂知冥冥乾坤有因果,一笔不错难逃诘问。巧计伤人,孽债相循,贪恋富贵,散若烟云。人道是风光甚好威权握,百年一瞬空留痕。劝世间膏粱纨绔高位者,广积善缘存好心,莫把取巧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