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听见了，不由笑道：“不必说这样丧气的话，你卖的什么，给我也看看。”

货郎早见他是个形容俊秀、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巴不得要奉承，忙停下收拾的手，又一层一层地将匣子打开了来给他瞧，一面笑道：“公子请看，这里什么也有，吃的顽的用的，天南地北珍奇腥膻无所不有，都是好东西。我老家儿就做这个，连这货匣子老伙计都是自我爹手里接过来的，我爹又是自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真是祖传吃饭的家伙，嗳，生意虽小，也要讲良心的，绝不敢拿次品来哄人。”

柳湘莲微微一笑，随意看了看，自匣子中拈起一把长约三寸半的半月形梳子来，入手温厚，且也有些分量，色泽也好，便笑道：“这个也还罢了，多少钱？”

货郎喜得将眉毛一挑，不急着说价格，先拍手赞道：“公子真好眼光，这一件可是稀罕货，年前打南洋暹罗运来的。您瞧，这可是使玳瑁打的，玳瑁多脆啊！难为还雕了这么精细的花儿，打出来的梳子不缠头发、不挂油，寻常的牛角、木头可不敢比它，喏，您瞧瞧这流云斑！啧，真是最难得的，连小人这里也只得这么一把呢——一分价钱一分货，要上二两银子，已是让利了。”

柳湘莲点点头，将梳子放在手心重又掂了掂，继而对着光一看，又放在鼻端一嗅，嘴角不禁微微一扯。他是见多识广的人，这小东西哪里是玳瑁，既没有真玳瑁那种细细碎碎迷迷蒙蒙的亮金小点，连斑纹也有些死板，多半是以寻常的水牛角磨片，又使了赭石、松烟等物调和浸染，这才做出他才说的什么“流云斑”，来处自然不是南洋暹罗，只怕就是京城北郊几个村疃罢了，依手感来看，此物染成后又反复用了些核桃油抛光，外形上才柔润，足可以假乱真。柳湘莲觉得有趣，东西虽是假的，工艺却也称得上繁难，且也难得做得这样精致，换了别人未必便鉴别得出，便只拈着梳子微笑。

货郎见柳湘莲不说话，只顾笑得瘆人，又见他方才一系列操作，显见是个认得东西的行家，恐怕被人捉住痛脚去，今日他劳顿半日，还未开得张，平时走街串巷辛苦，一日也只不过卖出几样去，都是小东西，利薄得很，才说要养家糊口的话并非作假，果然度日艰难，这才动些小手脚，若是给人吵出来，浪费时间不能做生意也罢了，恐怕还要倒赔人钱，忙道：“唷，今儿小人遇见您，也是缘分一场，您要是喜欢这东西，我给您再添个折头，您给一两二钱，便作是两个六、六六大顺，意思意思是了。嘿，到底咱们底下人的东西粗浅，您要看不入眼，我趁早走路了，多谢爷们捧场。”说着便要夺过梳子去跑路。

柳湘莲素日仗义行事、济困扶贫，从来也不吝惜银钱，何况今日心情极好，闻言笑道：“不必。二两就是二两，你们小本生意不容易。”说着便随手摸了块碎银子出来，掂了掂给他。

货郎接了钱，喜得连连拱手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不过又是个饱食终日、面上光鲜的大草包，早知这样容易，方才越性说出三两、四两来，岂不是多有些赚头，回去也可给小女儿扯一身新衣裳，他心里喜欢，一面就拿细纸包梳子，一面将一套吉祥话流水一样对这傻财神爷说出来。

柳湘莲听他不住口的奉承，不过一笑，接了纸包儿，忽道：“赭石、松烟也要成本，你若要省几个钱，多少兑些浓茶也使得，若调和得好时，出色更易，只一件——不可太过分，更不可骗穷苦的人。”

货郎一怔，捏着那块碎银子，背后似有些涔涔的冷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终于叹息一声，千恩万谢地去了，柳湘莲将梳子收好，自牵马回家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