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林雾齐听得一愣一愣的。
月上中天,他顶着半干的发,拐进林母的门,正见桂花树下蹲着个人影。
高宴挽着裤脚跪在渠边,竹片每刮过一次石缝,便有发黑的茶梗混着淤泥溅上裤腿。
旁边举灯笼的小丫鬟困得直点头,灯笼穗子扫过他后颈时,高宴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半簸箕普洱碎渣往旁边推。
“三更半夜刨地沟,”林雾齐默不作声上了二楼,斜倚在廊柱上,指尖叩着红木椅扶手,“高家二郎改行当泥瓦匠了?”
高宴闻声抬头,额角的汗珠正顺着眉骨滑落。
他望着廊下那人袖口若隐若现的包扎布,忽然笑起来:“老夫人院子的排水渠堵了,我瞧着管家忙不过来。”
林雾齐呷了口三勤递来的热茶:“黑灯瞎火的,他在干什么?”
三勤很自然地翻了个白眼:“公子你走后,管家来老夫人这儿禀报宅子的排水渠淤了茶梗,高家二郎一听竟然主动揽了杂工的活儿,这会子还在挖茶梗呢,他小半时辰已经挖出半簸箕发黑的茶叶碎渣。”
“……”
无事献殷勤。
“去打盆热水来,”林雾齐起身,锦袍拂过石栏:“让贵客净了手再用饭。”
话音未落,却见高宴已将最后一捧茶梗倒进竹筐,指尖在青石板上蹭了蹭。
“好的”,三勤探头扫了眼高宴,点点头,走下台阶去请“贵客”。
厅内。
八仙桌已经围坐满了人,摆满了各种吃食。
“尝尝这茉莉酥酪。”
林母竹筷轻挑,一块月白色糕点落进高宴碟中。
“谢谢老夫人”,高宴用筷子轻轻叩了一下,酥酪表层应声绽开,内里雪青色的酪浆缓缓渗出。
高宴尝了一口便睁亮眼睛:“真好吃。”
话音未落,第二块酥酪又落进碟中,林母笑道:“今年头茬槐花蜜调的,多吃些。”
林雾齐手中银箸在羊汤上方悬成一道弧,凝在半空——对面的高宴正被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半掩着脸。
母亲最爱的茉莉酥酪碟摆在高宴右手边,左边还有大嫂酿的梅子酒,在席间漫出甜腻的香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高宴连吃两块茉莉酥酪,见林母和赵雪低头夹菜,顺势从袖子里摸出小盒。
“老夫人,这是晚辈自制的安神膏。”高宴推过盒子。
盒盖头掀开,很快离得最近的林母和赵雪闻到了一股泠泠清香。
林母盯着盒子,里面竟是几朵风干的茉莉,瓣膜上凝着晶亮蜜蜡。
“这……”,素日端肃的林母竟离了座,仔细端详着香膏递给赵雪看。
“少夫人也有”,高宴给赵雪递过去一盒。
赵雪探身接过香膏,打开后,里面是淡雅的木樨干花,数不清的苞蕾在蜜蜡里若隐若现。
“我见过不少香膏,就没见过这样式独特的”她捧着香膏问。
高宴点头,声音清朗道:“在晚辈家乡,木樨和茉莉蘸着蜜蜡封存,木樨敛燥,茉莉安神,蘸了暖蜜蜡封存,香气能透三层纱帐,怡人持久。”
“好精巧的心思”。
赵雪眼角泛起一道道纹路。
“老夫人和少夫人喜欢就好。”
真是一张巧嘴。
林雾齐盯着自己碗中渐冷的羊肉——本该属于他的羊腿此刻正在高宴碗里油光发亮。
他将瓷勺重重磕在碗沿,干咳两声,却淹没在赵雪惊喜的惊呼里。
“喜欢喜欢,太喜欢了”,赵雪笑得合不拢嘴。
见母亲和嫂子被高宴哄得一套一套的,她们多半是被高宴的皮囊迷惑了,
林雾齐一想再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侧身问三勤:“他使了什么迷魂术?我不过去换件衣裳,他怎就把母亲和大嫂哄得团团转?”
三勤茫然地摇头,小声说:“我中途被少夫人支走去厨房帮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