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贵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窝头块含糊道:“我哥后半夜偷偷溜过来,揣了俩麦饼从门缝塞进去,都被里面砸出来了。”
“是他的性子。”高宴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还有呢!”高大贵咽下嘴里的粥,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那个小厮在里头哭了好一阵,直嚷嚷他家公子快不行了,还……还骂咱们高家村是贼窝子!”
说到“贼窝子”三个字,他突然梗着脖子停了嘴,嚼到一半的粥在腮帮子里僵住,慌慌地往主屋门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这话我就跟你说,可千万别让白芹婶子听见,她听了保准得气晕过去。”
“嗯。”高宴应了声,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噌”地窜高,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
其实用“贼窝子”来形容林雾齐目前的处境,还挺贴切的。
铁锅底突然飘出股淡淡的焦煳味。
高宴起身,手疾眼快地转了转木勺,铁勺刮过锅底,带出一层焦黑的碴子。
他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滋啦”一声,压下去糊味。
只隔着扇柴门听动静,那林雾齐又是摔东西又是骂,可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公子,在那漏风的柴房里熬了一夜,怕不是早撑不住了。
正琢磨着,柴房里忽然传来阵咳嗽。
起初还压着,像被什么堵着喉咙,后来越咳越凶,一声声撕得发哑,带着气促的喘,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高宴眉峰动了动,忽然转头对高大贵道:“你去村口井边担两桶水来。”
见高大贵捧着空碗抬头,眼里满是疑问,他又放缓了语气,指了指灶台上的面袋,“晌午打算蒸麦,水缸里的水不够了。”
高大贵捏着空碗,指节蹭过碗沿的豁口。
他虽才十六,却也看出高宴是想支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问。
高宴凑近些,声音压低:“我进去瞅两眼。真要是熬出个三长两短,林家那头不好交代。”
高大贵这才松了劲,忙从胸前掏出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往高宴手里一塞:“哥,你快点。”
“知道。”高宴捏紧冰凉的钥匙,朝他点了点头。
高大贵捧着空碗,犹豫片刻,知道高宴这是要支走他。
高宴小声说:“我进去看看,要是真闹出人命,也不好和林家交代。”
听完,高大贵到底把钥匙解下来塞进他手里:“哥,你快点儿”。
“嗯”,高宴向他保证点头。
高大贵挑着空水桶,很快就成了雾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拐过篱笆墙不见了。
高宴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插进柴房门锁。
铁锁锈得厉害,转了半圈才“咔嗒”弹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气息先涌了出来。
像是陈年的干草发了潮,又掺着点尘土的腥气,十分呛鼻。
屋里堆着半间拆房剩下的废料,断梁上还挂着蛛网,灰絮在风里轻轻晃。
几缕天光从瓦缝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亮,正好照见墙角缩着的两个人。
林雾齐背对着门,蜷在一堆干草上。
他那件狐裘先前是何等水光亮滑,穿着它从林家河出发时,耀眼夺目。
此刻却蒙了层灰,多处的毛结了团,下摆还钩在断木上,扯破个三角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锦缎衬里,沾着几块黑泥,和乞丐避寒的破烂衣物没什么区别。
三勤正跪在他身后,双手虚虚拢着林雾齐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按揉。
听见门响,林雾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撑起木桩站起来。
他眼里的警惕直直刺过来,像要把高宴看穿。
高宴没动,目光落在林雾齐那截露在狐裘外的脖颈上。
先前总梗得笔直,此刻却微微弓着,连肩骨都透着股紧绷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