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今日特意换了件布衫,袖口磨出的破洞被赵白芹细缝补过,补丁针脚细密,看起来算得齐整。
“爹,干啥?”
他被高学才拽着往人堆里钻,一走一跛,脸上有些不自在。
高学才没回他,直径走向一位茶园管事。
那管事正叉着腰,指挥伙计继续摆供品,一边眯眼打哈欠。
“王管事,您今儿可真精神!”
高学才站定,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王管事斜睨他一眼:“有事?”
“上次跟您提过,我家昌儿这腿……做不得重活,您看茶园里可有轻省些的差事?”
“你也是地里打滚的人,茶农哪有不辛苦的?”王管事摇摇头,语气淡得很。
高学才往前凑了半步,硬着头皮继续笑道:“我听刘老二说,茶棚里缺个晾茶的,就把鲜叶摊开就行,站着便能做……”
“消息倒灵通”,王管事瞥了高昌一眼,见他右边肩膀微微耷拉着,懒声道:“这事儿我可做不得主,得问贵叔。”
“贵叔?”高学才慌忙抬头,在人山人海里乱瞟,想找贵叔的身影。
“他还没来”,王管事指节敲了敲供桌沿,“贵叔那人您也知道,最是公事公办。”
高学才心里透亮:“我明白,我明白。等下了工,我让家里婆娘蒸两斤糖糕,再捉两只老母鸡,给您送过去,您就帮着在贵叔跟前美言两句?”
王管事手指蹭蹭鼻尖:“不是我驳你面子,前儿李屠户家送了条野猪蹄膀,贵叔都没瞧上眼,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罢甩了甩袖子,转身招呼人去了。
高学才目送他走不见,再回头看高昌。
高昌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便拍了拍高昌肩膀:“放心,爹准给你办妥。”
高昌没应声,只缓缓抬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
他那好弟弟高宴正被一群挎篮的婆娘围着,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女人们一阵笑,高宴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
高昌嘴角往下撇,忽听山道那头传来“哐哐”的铜锣响。
有人扯着嗓子喊:“贵叔来了!”
人群像被拨了一下,霎时往山道那边涌去。
等聚集得差不多了,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哗啦啦向两侧退去,露出中间一条窄窄的山道。
只见个穿件黑绸马褂的老头,被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搀着走来,手里攥着根油亮的竹鞭。
贵叔是高家村最大茶园主的心腹,园主很信赖他,早已把茶园大小事都交给他打理。
听说年轻时在州府做过账房,一双三角眼眯着,总像在盘算什么。
气势太强了。
周遭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敢和贵叔对上眼。
唯有高宴立在茶垄间,指尖正捻着枚刚冒头的茶芽,低头细观,仿佛浑然不觉周遭的动静。
“你,去把山上那匹马牵下来。”
贵叔不知何时已站到他面前,竹鞭“啪”的一声甩过来,鞭梢擦着高宴肩头飞过,带起他的鬓边碎发。
旁边几个挎篮的娘子“嘶”地抽了口冷气,慌忙往旁边躲。
高宴没动,指尖的茶芽还捏着,只抬眼盯着贵叔那张陌生的脸。
还没对上。
原身难道没见过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