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热气,十几张方桌碗碟碰撞,混着谈笑声飘向远处的茶园。
高宴被几个叔伯围着灌了好一通,酒罢,脸颊已经通红。
最后一个客人下了山坡,高家门口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场子,此刻只剩下满地的花生壳和几盏歪斜的空酒壶。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和剩菜的味道,显得格外空旷。
高宴看了眼趴在酒桌上的高昌,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赵白芹拎着扫帚扫垃圾,回头见高宴、林雾齐和三勤一个都没影,咒骂几句后,看见了高昌。
高昌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右手还死死攥着个空酒壶,壶嘴朝下,偶尔晃一下,滴不出半滴酒来,像是还没尽兴。
赵白芹放下扫帚,径直走向趴在桌上的儿子。
“昌儿,起来,回屋睡去。”赵白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高昌被拽得晃了一下,嘟囔着甩开她的手,含混不清地喊:“再喝……再满上……”
“喝喝喝,就知道喝!”赵白芹又气又心疼,使劲把他往起扶,“桌上凉,别冻着了,回屋去睡。”
高昌像摊烂泥,浑身使不上劲,嘴里还胡乱嚷嚷:“不回……我没醉……”
母子俩一个拽一个挣,磨蹭了半天。
赵白芹累得直喘,看着儿子通红的脸,语气软了下来:“你说你这孩子,喝这么多干啥?”
“那是娘今天买的酒格外好喝”,高昌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撑起来,双手又开始薅隔壁的酒坛子。
赵白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哼道:“能不好喝么,一坛子15文呢”。
她平日如此精于算计,竟然会这么大方为高宴操办宴席?
高昌醉酒上头,心里话更是藏不住:“娘对老二这么大方,真意外”。
赵白芹嘴角嘲讽一勾,没说话。
今日这场宴席,是乡邻们凑钱办的,专为感谢高宴,不花她的钱,自然也不能办得差了,到大家都瞧不起她。
这些不需要高昌知道,她低头拍着高昌的背,眼里泛起些期盼,温声道:“等明年,跟你的夫郎努努力,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才是正经,别的你就不操心了。”
这话像是捅到了高昌的心事,他忽然眼睛清明几分,脑袋摆向赵白芹方向,嘴里冒出些含混的醉话。
起初赵白芹没听清,凑近些,才听见他在念叨什么:“孙子……哪来的孙子……”
“咋没有?你好好的,咋就不能有?是不是林家那小子不行?”赵白芹皱起眉,扶着高昌的肩膀,近身问。
高昌忽然咯咯笑起来,醉眼蒙眬地看着赵白芹:“娘……不是……不是他的事……是我……是我不行……”
赵白芹心里咯噔一下,没反应过来:“你瞎说什么胡话?”
“我要是……要是能生……”高昌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酒壶“当啷”一声砸在桌上,“你……你几年前……就该当奶奶了……”
“轰”的一声,赵白芹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她扶着高昌的手猛地松开,高昌“咚”的一声又砸回桌上。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醉醺醺的脸,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了。
不能生?昌儿说他不能生?
可他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几年前就该当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