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配额到手时,离中秋只剩半日。
毛镇的悦来客栈房间里。
三勤正蹲在地上整理包袱,手里捏着刚包好的联合配额和两盒桂花酥,嘴里忍不住嘟囔:“公子,您这几天熬得眼都红了,又是跑行会又是盯文书,好不容易拿到文书,还得特意送去高家村。可人家高二郎呢?指不定正在家里阖家团圆吃月饼,哪还记得您为他忙前忙后?说不定连一句真心的谢都没有。”
林雾齐正坐在窗边揉着腰,闻言抬头笑了笑,眼底虽有倦意,却没半分埋怨:“他家里刚没了大哥,哪有心思团圆?我让你送文书,也不是图他谢,只是他盼这东西盼了许久,早点拿到,也能安心。”
“是,公子。”
东西收拾完毕,二人上了马车。
一边往林家河赶路,一边叮嘱三勤:“务必找妥贴的伙计亲手交给高宴,告诉他联合配额和公凭效用一样,东西是按规矩办的,让他放心。”
“知道了,公子。”
……
高家村,中秋夜。
高宴家的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两碟月饼,桌边一大家子围坐着。
风一吹,门口的树叶簌簌落下来,吹进屋来。
正好落在赵白芹脚边,她咳了两声,捡起落叶扔到一边。
“白芹,我陪你跟着宴儿去毛镇吧,镇上的大夫比林虎医术好,好好查查总放心。”
高学才递过一杯温水。
这几日赵白芹的咳嗽总不见好,夜里咳得更凶,林虎开的药喝了三副,半点用没有,他看着实在揪心。
“死不了,不去”,赵白芹面色蜡黄,瞅了眼高宴:“那人怀着高家的种又不回来,我是断不会让你哥哥的孩子流落在外的”。
高宴低头啃月饼,不说话。
赵白芹眼睛微眯,脚在桌底下踢了高学才一下。
高学才摸摸鼻头道:“宴儿,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高宴放下月饼抬头看他。
“前几日你三婶来,说给你瞅了个姑娘,是她娘家邻村北乡的,人本分,手脚勤快,跟你过日子肯定不娇气。”
高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爹,大哥刚走没多久,我哪有心情想这些?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刘家的事,哪顾得上成家?”话出口时,他脑子里竟闪过林雾齐坐在仓库窗边给他煮羊肉汤的情景。
高学才却没松口:“我知道你心里记挂你大哥,可日子总得过。你都二十出头了,再不成家,我跟你娘闭眼都不安心。人姑娘那边,三婶都应下了,就说让你们见一面,成不成另说,总不能驳了三婶的面子吧?”
他说着,又往赵白芹那边瞥了眼,声音放得更软:“你娘这病,也盼着能早点见你成家。就一面,你返程的时候顺道见了,行不行?”
高宴看着高学才满脸愁容,又听见赵白芹在一旁低低地咳嗽声,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终没说出口。
他闷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在哪儿见?我回毛镇要赶早,没多少工夫。”
“就约在林家河东头的‘老茶坊’,”高学才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那地方你回毛镇绕一下就行。我跟三婶说好了,到时候你戴一顶黑色帽子,她见着就知道是你了。”
听到见面地点,高宴险些跳脚。
林家河?
不能改地方么。
高宴攥紧手心,听高学才继续低声说:“人家姑娘是个好的,你见了别摆脸色……”
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高宴应了声“知道了”,拿起一块月饼继续吃,心里乱糟糟的
中秋第二日的傍晚,高宴正蹲在院里帮高学才修补漏雨的屋檐,院门口忽然传来带信人的呼喊。
他擦着手上的泥灰跑过去,接过纸包时,指尖先触到了里面硬挺的文书。
拆开封纸,林雾齐清秀的字迹落在素笺上:“配额与公凭效用类似,此物已妥,中秋安康,勿念。”
旁边还放着两盒桂花酥,盒盖渗出甜香。
高宴捏着纸,指腹反复摩挲着“已妥”两个字,心里猛地一热。
哪会不知道他为了这事跑了多少路、受了多少累?明明是娇生惯养的林家公子,却跟着自己挤漏风的仓库,还大着肚子为他奔波,这份情,他竟不知该怎么还。
第四日一早,高宴揣着一顶黑帽,背着包袱往林家河去。
老茶坊就在林家河的街口,是他回毛镇的必经之路,可一想到要去那里相亲,他心里竟莫名发虚。
他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见,只是一想到林雾齐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却要去见别的姑娘,就觉得像做了亏心事。
甚至不敢想,若是此刻撞见他,该怎么解释。
快到老茶坊时,他特意绕到巷口探头看了看。
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理了理衣襟,把帽子往头顶一戴,才硬着头皮往茶坊走。
老茶坊的位置很偏,他问了几处地方才找到方位。
刚进巷子,他被一阵尖锐的呼救声猛地吸引去注意。
“救命啊!张嫂子要撑不住了!”
声音从巷尾的矮屋传来,高宴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那边跑。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混着产婆焦急地呼喊:“再加把劲!孩子头快出来了!”
门槛外围了不少邻居,都皱着眉叹气,有人低声说:“张嫂子身子本就弱,前两年怀过一个没保住,这次怀得辛苦,怕是……”
高宴攥紧了袖筒里的帕子,心跟着揪了起来。
有人在里面喊:“快去外面找兴海药堂的大夫”。
高宴没多想,转身就往巷口的药铺跑。
可等他领着药铺掌柜赶回去时,矮屋门口的邻居都低着头。屋里传来男人压抑的哭声,产婆红着眼走出来,摇着头说:“没留住……孩子也没了,张嫂子走的时候,还攥着孩子的小衣裳呢。”
高宴站在门口,看见男人抱着盖着白布的妇人出来。
男人肩膀抖得厉害,白布下露出的妇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竟让他莫名想起林雾齐。
林雾齐也是大着肚子,前几日还在仓库里酸得直不起腰,为了帮他弄公凭,跑行会、找商户,哪顾得上自己的身子?他的身子,怕是比张嫂子还要弱些。
“造孽啊,身子弱就不该硬撑着怀孩子,这不是拿命赌吗?”邻居的叹息声钻进耳朵,高宴的心猛地一沉。
最中间,他叹着气走了。
走到老茶坊门口,高宴站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老茶坊靠门的第二张桌前,有个姑娘在他进门的瞬间立马站起来,朝他招招手。
高宴走向她,在她对面坐下。
“我叫冬儿,”姑娘捧着粗瓷茶碗,眼尾带着笑:“我听三婶说,高大哥在毛镇做活很勤快”
“嗯”,高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