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高宴是从悦来客栈出来的。
没错,他又在林雾齐房里打了一夜地铺。
他仰头打了个哈欠,眼皮坠着,一垂一抬都泛着沉意。
客栈的上房再舒服,也比不上回自己的小窝睡一觉,才叫真舒坦。
奈何,他现在要去刘家上工。
刘家庄户大门街对面,布告栏处围了好些人。
“这是真的吗?刘家下这么大的本儿?”
“自然,刘家要送上阳郡的茶叶全堵在关口了!没有那张能在上阳郡做生意的公凭,再好的茶也运不进去。”
高宴走近,盯着布告栏上的字,脚一下子就钉在那儿了。
“谁能弄到这公凭,刘家商铺的二掌柜就给谁当,可见这张公凭不好弄呀”。
“就是就是”。
高宴眨眼,毛镇谁不知道,刘家就是这儿的地头蛇,连他们都弄不到的公凭,这事儿得有多难?
不过可要是真能成……这可是他跑断腿做茶叶生意,好几年都未必能盼来的机会。
这日下工,他又被三勤堵了,再次被迫前往悦来客栈。
林雾齐还是躺在那张软榻上,唇角勾着抹浅笑:“高宴,你到底住哪儿?真住在刘家下人房里?三勤看你下工后,可是出了刘家。”
这话一出,高宴心里“咯噔”一下。
迟疑片刻,他还是低了声:“没住刘家,在东家铺子附近租了个小仓库,地方简陋,就够睡一觉。”
说“简陋”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还飞快扫了眼林雾齐,生怕对方接一句“既如此,倒想去瞧瞧”。
哪成想,林雾齐没接这话,反倒直起身,冲门外扬了扬声,声音清润:“三勤,进来收拾东西,咱们退房。”
高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退房?”
林雾齐点点头,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指腹隔着衣料能摸到细微的弧度,心里暗道:孩子自然是跟着爹住才安心。
他面上却摆出副略带窘迫的模样,眉梢垂了点,语气带着点“无奈”:“别提了,出来时带的钱没够数,这客房的费用,顶多付到今日。正愁没处去呢,既然你那住处能住,不如我跟着你挤一挤,也省点房钱。”
“……”
林雾齐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别说付不起房钱,便是要包下整间客栈,也不是难事。
话到嘴边的“不行”又咽了回去。
林雾齐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他只能闷声应了,看着三勤快步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林雾齐的物件叠进锦缎包袱。
出了客栈时,高宴走在前面,身后的林雾齐慢悠悠跟着。
三人一路从繁华的主街拐进窄巷,脚下的青石板渐渐变得坑洼,两侧的墙皮斑驳脱落。
高宴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跟前,手搭在门环上,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林雾齐,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就是这儿了,里头……确实简陋。”
木门上的漆皮都翘了边,和悦来客栈简直是云泥之别。
“嗯,有住的就行,我不挑剔”。
高宴扶额:“行”。
他推开门,让林雾齐和三勤先进去,自己去买床被褥。
等被褥买回来后,他看着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的林雾齐:“三勤呢?”
“他睡不惯这里,在对面客栈住。”
“……”
*
连下了一夜的雨,仓库的屋顶漏了缝,夜里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接水的陶盆里,叮咚声搅得林雾齐总醒。
林雾齐揉着酸胀的腰起身,却见高宴早已坐在窗边,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外衫,正低头用细麻绳将破了角的窗纸粘好。
“今日去府衙,记得把这油纸包带上。”林雾齐把桌上方方正正的纸包递给高宴,“里面是三勤买的糖糕,你等的时候,垫垫肚子。”
高宴接过纸包,闷声应了句“晓得了”,揣着纸包匆匆出了门。
这日去府衙,比往日更不顺。
掌管公凭的李吏员抱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刘宅的材料还没审完,你再等个三五日吧。”
高宴抿紧嘴唇,刘家催得紧,他昨日已塞过好处,再没余钱打点,只能站在府衙外的雨檐下,看着淅沥的雨丝打湿鞋面,心里又急又闷。
直到暮色漫上来,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去。
推开门时,却见仓库里竟点了两盏油灯,林雾齐正坐在矮桌旁,面前摆着张叠得整齐的素色笺纸,见他进来,连忙将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道:“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晚?我炖了萝卜汤,还热着。”
高宴没心思喝汤,坐在凳上闷头叹气:“李吏员又推脱,怕是这公凭难办了。”
林雾齐听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只轻声安慰:“或许过几日就有转机了,过完中秋再说也不迟,你先喝口汤暖一暖。”
“我……明日要回高家村。”高宴继续道。
林雾齐闻言:“该回去的,婶子在村里定是盼着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打算回林家河。”
“咱们一起?”
林雾齐笑了笑,起身时扶了扶腰,动作很慢:“我还有事要处理,后日再走,你回去路上也当心,别赶夜路。”
第二日一早,林雾齐走到高宴跟前,给他递去一盒刚烙好的芝麻饼。
高宴捏着温热的饼子,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
“那我……走了。”高宴攥紧包袱。
林雾齐正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了仓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