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灿云跟着宝古斋的几个伙计出城后一路向西,走到天擦黑才望见山坡上连片的农房。
此刻正值晚饭时间,他们赶路许久滴水未进,伙计叫苦喊累说定要休息。
伙计静坐不住,陆续跳到田地里,随手拔几棵绿苗放在嘴里,等汁水嚼尽吐出来,再去拔新的。片刻工夫,拔秃的、踩烂的就去了大半亩。
“赛黄连啊!星点甜味没有,绝不是好货!”
“这亩也是烂货,叶黄根蔫儿巴,嚼进嘴里满口沙!”
“你们瞧瞧我找的这片,长一块、秃一块,像不像钱二柜的瘌痢头?”
“哈哈哈——”
伙计手里拿的绿苗很像芥菜,沿途经过的地方时不时能看到这里或者那里长着一丛。
西北风沙大,土地干旱贫瘠,一般作物存活不易,但这种绿苗却随处可见且长势良好。如果它是野菊花、蒲公英之类的田野常客,本也不足为奇,然而当所有农田里都种了它,则说明它是重要农作物。
农民的口粮比金贵,何况宁城饥荒不断,更不应该被这样糟蹋。
想到这里,孟灿云准备喊了伙计上来抓紧进村办正事。不想他们在田间一阵捣乱不够,又将木车推进去碾压。
“你们做什么?为什么破坏别人庄稼?”
“庄稼?”几个伙计互看一眼,哄笑道:“小姐怎的是非不分?这害人苗天天杀人,算哪门子庄稼?我们是在为民除害!”说完,他们闹得更起劲。
成丛的绿苗被连根拔起扔进空车,快堆满时,伙计解开携带的羊皮囊朝车上浇洒。空气中立即飘来刺鼻的味道——
居然是汽油!
“等等——”孟灿云想要阻拦,可惜伙计已经点燃火折子。
“砰轰”四辆木车接连起火。火舌夹杂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眨眼工夫就朝周边农田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激烈的狗吠,农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瞧见大火后,当即敲锣大喊,抄起自家菜刀锄头往村口跑。
孟灿云怔怔地看着眼前场景,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环顾四周,早已不见几个伙计的踪影。火势凶猛,拦住所有往外逃跑的道路,她心一横准备穿过农田跑出去,刚下田埂,斜刺里冲出一条狗,咬住她的腿。
“逮住了!——逮住了!——”
很快,在她还未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被捆了个结实,由人摁压在地上。
农民陆续赶来,慌张地扑火、愤怒地叫骂、悲痛地哭喊,火光照映在他们神情不一的脸上,制造出十分狰狞的阴影。
火扑灭后,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戴瓜皮帽、留齐耳短发的老头走到她面前,呵问道:“你是护民治安军的人?还是巡视队的?”
孟灿云仰头一扫怒目而视的众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来看,伙计纵火显然是故意为之,接应经卷不过是骗她来当冤大头的幌子。令人费解的是,宝古斋的掌柜为何要坑害她?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不仅知道六车大宗经卷的消息,还笃定拿经卷作饵她一定会上钩。
“火不是我放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努力平静道,“是宝古斋的伙计,他们没跑多远,你们现在去追还能追上。”
“一派胡言!宝古斋我不知道?古董行的老字号,烧我们烟田做什么?”
听见“烟田”两字,孟灿云的脑袋清醒许多。仔细看这些烟农,虽然消瘦但着装体面,不像上次拿绢画换粮的农民那般寒碜。突然惊醒似的,她反问:“这里不是宁和村?”
短暂寂静,烟农们面面相觑,老头拧起眉毛,重新打量她,“你是外城来的?哪里?”
“沙城。”
“扯犊子呢!”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突然跳出来,“沙城封了个把月,陆路水路全堵死,除了官府的车船能进出,野兔刨个坑都要绕道!你还沙城来的,你天上飞来的?小娘儿们嘴里没一句老实话,欠打!”
“宁大孝!”老头连忙喊住他,“前日王将军来村里说的话你全忘啦?再三地叮嘱要文明治安,依法行事。容你动手乱来吗?”
光头不屑道:“谁乱来?也就扇几个耳光!”
老头骂道:“你这刚出窑的砖,下手没轻没重,再像头回惹出人命官司,王将军答应的免烟捐休要肖想!”
烟捐和赔偿款关乎所有人的生计,众人立马打起精神,紧张望向光头,生怕他冲动办坏事。
光头感觉被驳了面子,心里虽然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认输,“周老狐狸,你可别吓人!当时拿锄头人人有份,怎的赖我一人?”
“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那毛子跟大官要抢我的玉嘴烟杆,我不护着,由他们欺负吗?”
“官府两家掐架,你动手就是引火烧身!一条烟杆害六条人命,你问问值不值当?”
光头乐道:“怎么不值当?靠这死人债,王将军既给赔款又免烟捐,别家做梦盼着的好日子被咱们赶上了,大家可都满意着呢!是不是?”他转头问周围乡亲,没有人敢应和。
“你、你简直猪油蒙了心!”老头指着他鼻子,骂道:“味义在的时候争取减免多少烟捐,你心里没算盘,口袋里的钱也不会数?说这么个没良心的话!比豺狼猪狗都不如,也不怕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