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方便吧?”
“没事,我爹不在家由我说的算。不过……”宁玉皱起眉毛,有些迟疑,“你知道我们宁和村的名声吧?你怕不怕……”
孟灿云摇头:“你救了我,我就信你。况且我现在身无分文,有什么值得你们抢呢?”
宁玉将她打量一圈,点头道:“确实,还不如卖毛子值钱。”
两人哈哈大笑。
“哎呀,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宁玉搅紧缰绳,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敛神色,“我家没有多余的食物,你想吃饭就要靠干活换,自己挣口粮。”
以前的宁和村物富民安,自从军阀登台常年混战征捐,日子就再也没有太平过。沉重赋税之下,每年收成仅够温饱,然而贪婪的当权者还要雪上加霜,居然嫌弃普通捐税太少,妄图强迫他们放弃良田,转而种植暴利的大烟。
“起先我们依了官府的命令种烟,可是后来我们发现大家都不种粮食,有钱也买不到白面粉。于是我爹带领全村抵制种烟,结果遭到宁西村告发,被官府赶到深山沟里,逼我们成为土匪。”
宁和村的不服管让官府胆战心惊,每年总要带兵围剿几次,以彰显官威,杀鸡儆猴。
便是在这历次搏斗中,宁和村的匪名更甚,也因缘际会与红英堂扯上关系。
“有次齐叔他们被官府抓住,午时就要砍头。不知怎么回事又被人救了。齐叔回来就找我爹谈事,我从门缝听到他们提到红英堂。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要是早知道红英堂是坏蛋……”
这个话题似乎不太愉悦。宁玉停顿下来,暗自气了一阵,半晌又抬起头,谈起自己的亲人。
“告诉你哦,其实我有个妹妹在上海。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长得很漂亮,很惹人心疼。跟我一样!”
孟灿云好奇道:“你为什么没有见过她?”
宁玉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直到完全消失:“她刚出生就被卖了。等我砍柴回来,她就已经跟着买家去了上海。”顿了顿,她继续道,“我爹一直想要男娃,但是因为我娘身体不好总怀不上。后来我爹弄了个偏方,我娘千辛万苦终于怀上了,可生下来的是个妹妹,又惹恼了我爹。我爹就把妹妹卖掉了。”
孟灿云心头发紧:“你娘当时没有拦一下吗?”刚出生就被血亲抛弃,这天崩开局想想都窒息。当父亲的冷血,做母亲的总会心软吧,毕竟是十月怀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娘生完妹妹就死了。我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但是身子都硬了。”
尽管努力克制,宁玉消沉的声音里仍藏不住哽咽,那轻微地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惊雷震耳欲聋。
孟灿云朝她挪过去挨紧,轻轻搂住她枯瘦的肩膀:“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去世的亲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陪伴我们。你最想念谁,谁就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今天阳光明媚,晚上一定有星星,你可以找找看。”
宁玉偏头揉了揉眼睛:“你看起来比我小,知道的却不少。你人真好,我可以叫你一声灿云妹子吗?”
孟灿云笑道:“你不嫌弃我装嫩的话,当然可以。”
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宁玉又谈起自己的妹妹。
“其实我有一个梦想。等我攒够钱,就去上海找妹妹。听说上海热闹的很,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到时候我要带着妹妹一起吃,一起玩。把所有热闹都瞧明白!”说到一半,她又开始泄气,“不过,爹肯定不许我去的。他害怕我打扰妹妹的生活,得罪妹妹的养父母。他现在会把信封都烧掉,不给我瞧。”
“什么信封?”
“买走我妹妹的是上海一个开棉花厂的商人。他带走妹妹后,每年会给我爹寄一笔钱。有一次我偷偷翻出爹藏起来的信封,看见邮戳上面写着上海两个字。”宁玉垂头丧气道,“我现在只知道妹妹的名字叫宁霓,年纪应该有十岁,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上海那么大,我能找到她吗?”
孟灿云鼓励她:“可以登报寻人。只要确信她在上海,就一定能找到。”
宁玉半信半疑。
孟灿云想了想:“想听我的梦想吗?比起你的还要难实现。”
“是什么?”
“找经卷。鸣沙窟流失的万件经卷,我发誓要把它们全部追回来。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办不到,我也坚信我可以实现。”
宁玉震惊:“经卷?为什么找这个?”
孟灿云停顿半晌,深情地看向远方:“大概我觉得它们跟我很像,背井离乡,被迫流浪,都是乱世中颠沛流离的孤儿。所以我想,假如它们可以回家,我是不是也能回家呢……”
听她说着,宁玉眼眶发红,明亮的瞳仁里也重新燃起希望。
这样一路闲聊,瘦骡子慢悠悠地走着,直至正午才将她们拉回宁和村。
奇怪的是,往常热闹的村口今天却静悄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