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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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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正月初五,延州。

罗兀城“大捷”的军报,两日前就裹着塞外的风雪,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入延州宣抚司;整个延州城,几乎被这“岁首奇功”彻底点燃。正月初的严寒被衙门内外的喧嚣驱散,当时韩绛抚案大笑,连日来的紧绷与忧虑一扫而空,连声称赞种谔乃国之干城。宣抚司内,属官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仿佛西夏的脊梁已被这一击打断。文书官们磨墨铺纸,立刻起草报捷汴京的奏章,字斟句酌间满是“荡涤胡尘”“克复要津”“拓地百里”的激昂辞藻。甚至有性急的下属已在盘算着如何为种谔、燕达等人叙功请赏。胜利的喜悦,如同滚烫的烈酒,在宣抚司内弥漫,暂时麻痹了所有的神经。

然而,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两天。

当最初的激动褪去,种谔后续更详细的军情文书送达,尤其是关于“罗兀城内原西夏守备约百人,暂无水源”的描述,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了判官赵卨的头上。

赵卨之前跟随宿将郭逵,如今郭逵被韩绛调离鄜延,他却能继续留在延州,就是因为多年经营边务,在参谋一职上不可替代。如今这位判官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这“胜利”背后浓重的血腥与危险气息。

西夏原守备百人?百人有什么用!赵卨心想,这不就是空城计?!

赵卨独自坐在值房内,案上铺开了横山一带最详尽的舆图。他反复比对着种谔送来的地形描述和罗兀城的位置,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过一条条代表沟壑山梁的墨线,眉头越锁越紧。城无井泉,意味着数万大军和即将迁入的守军、民夫,饮水将成为致命的枷锁!孤城险狭,粮道如何保障?那“四十余里”间隔的堡寨计划,在如此复杂险峻的地形上,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去打通、修筑、守卫?西夏人会坐视宋军在他们的“口袋”里大兴土木吗?

巨大的隐患,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赵卨的心。他再也坐不住了。

赵卨连夜找到韩绛,顾不上礼节,将手中的舆图和种谔的军报摊在韩绛面前。“宣抚,此捷恐非吉兆,实乃大险!”

韩绛这几日睡眠较少,此刻被赵卨搅了心情,脸色就有些难看。“赵判官何出此言?罗兀既克,横山已在望中……”

“韩宣抚!”赵卨的手指急切地点在罗兀城的位置,又迅速划向四周代表山峦沟壑的阴影,“罗兀城无水!种太尉明言,掘地数尺不见泉脉!数万军民,每日饮水从何而来?靠雪水?能撑多久?再看地形,孤悬于群山之脊,粮道转运何其艰难!从绥德、延州运粮至此,翻山越岭,损耗十之七八!西夏人弃此空城,绝非力不能守,实乃请君入瓮之毒计!他们就是要用这座‘要地’,诱我大军深入,陷我于绝境,再以逸待劳,断我粮道,渴死、困死我军!”

赵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穿透力:“种太尉建议趁胜修筑罗兀城及永乐川、赏逋岭、荒堆、三泉诸寨,欲成锁链,连通绥麟。此策宏图固然壮阔,然……时机、地点,大谬啊!罗兀无水,如何筑城?如何屯兵?新筑诸寨相隔四十余里,看似呼应,实则处处薄弱,需投入多少兵力分守?河东经略司虽已发兵二万押运粮饷,正从荒堆新路艰难跋涉而来,然此新路崎岖难行,风雪载途,二万人马能运来多少粮秣?又能支撑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韩绛:“更遑论,种太尉为求速成,已在雪中仓促兴筑抚宁堡!下官闻之,关陕之地为此役调发民夫、征用牲口,已骚然不安,河东尤甚!恐未待西夏来攻,我军已自溃于饥渴疲敝之中……韩宣抚,三思啊!当务之急,应令种谔谨慎据守抚宁等已有据点,探查水脉,稳固粮道,待春暖雪融、后方稳固,再图罗兀不迟!万不可贸然推进!”

厅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那炭盆依然是治平四年种谔克复绥州时缴获西夏铁器改制而成粗陋之物,但其象征之意,让韩绛对其始终欣赏有加。

韩绛缓缓站起身,走到边陲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罗兀城那个点上,又缓缓移向种谔规划的那条连接绥州、麟州、府州的虚线——那是他构想了许久的,将西夏人压制在横山以北,掌控茶山、盐池、铁冶、竹箭等战略资源地带的宏图。这条防线若能建成,无疑将改变宋夏对峙的格局,其战略意义远非一城一地可比。

他何尝不知罗兀是险地?何尝不知赵卨所言句句在理?无水、缺粮、地形险恶、民力疲惫……这些都是冰冷的现实。但是,战机稍纵即逝!种谔既然已冒险拿下了罗兀,若此时畏缩不前,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咽喉之地,西夏人必定会卷土重来,重新占据并加强它,下一次再想夺取,代价将百倍于此!修筑堡寨虽然艰难,但一旦建成,就能像钉子一样楔入西夏腹地,形成真正的压迫。风险巨大,但潜在的收益同样巨大!他韩绛身为宣抚使,肩负陛下重托,推行新法,图强雪耻,岂能因一时之险而放弃这战略进取的良机?

“赵判官……”韩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所虑,皆老成谋国之言,本相深知其中利害。”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尽求万全?罗兀虽险,却是我军将士浴血所得,岂能轻弃?筑城虽难,却是扼守要冲、进取横山之根基!此策若成,西夏如断一臂;攻克兴庆,就在眼前!”

他看向赵卨,缓缓道:“罗兀既然已克,就没有放弃的道理;如果城防不足,那就筑城!西贼集结兵力仍需时日,只要三十日内筑成罗兀,永乐川、赏逋岭、荒堆、三泉诸寨,连成锁链,便能打通绥麟道路! 河东经略司已发之兵二万,务必确保粮饷沿荒堆新路源源不断输往罗兀!告诉河东吕经略,此乃国事,纵有万难,亦需克服。环庆路方面,之前允诺的军械,也需要尽快交付……”

“若赵判官仍有疑虑,韩某可晓谕诸路——此役关乎国朝百年大计,凡我臣民,当共体时艰!待功成之日,朝廷自有厚恤。”

赵卨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知道再劝无益,只能深深一揖,默默退下。

————

延州狱的甬道幽深如地脉,石壁上凝结的寒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血光。新荆并不赞同将蕃僧关押在这样的牢狱中,但如今延州人手都围绕横山战役奔走,如果在别处看管不当,导致这蕃僧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就还不如让他待在这延州狱中了。

官袍抵不住地底渗出的阴冷。狱卒引他至最里一间囚室,铁栅内,一名蕃僧闭目盘坐,手腕佛珠已磨得发亮,听得脚步声,就抬起一只眼。

“你可知,梁乙埋的铁鹞子已到了何处?”新荆的在石室荡起回音,他以眼神示意狱卒离开。蕃僧结吴叱腊低笑一声,指尖却骤然掐住一颗念珠:“檀越何必问?银州城外尸骨,自会答你。”

新荆盘膝坐在了石室前。这几日,他都会来到这儿,与蕃僧说上几句话,但等到狱卒走了,他更多还是在这儿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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