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前竭尽全力调整了风帆,结果仍眼睁睁看着乌云从四面八方而来,最终聚集在了头顶,黑云压城城欲摧。
上一世,韩绛宣抚陕西、开幕府,招蕃兵,组成七军,夺筑罗兀,并增修沿边堡寨,作为进取横山的依托,以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压迫盘踞在兴灵的西夏军队。但庞大的军队物资民夫调动造成沉重的压力,为解罗兀之困,韩绛急调庆州兵发援,但庆州广锐军早有怨言,两千士卒拥原广锐军都虞侯吴逵“斩将而出”,即为“庆州兵变”。
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之所以下狱,也是因为韩绛。韩绛初到陕西,将蕃将王文谅收为心腹;这人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得罪其主而投诚大宋,韩绛因他熟悉西夏军情,又没有根基,着重培养,结果王文谅小人得志,先是诬陷令宋军内另一蕃将赵余庆战场失约,导致其死于狱中;然后夺蕃兵和广锐军卒杀敌首级为己功,再诬陷广锐都虞侯吴逵临阵不战、“扇摇军士”,导致吴逵也下狱。韩绛原本打算杀了吴逵,但广锐军几乎在韩绛面前亮兵器,导致吴逵没有像赵余庆一样死在狱中;但等到庆州兵被要求支援横山,庆州广锐军卒拥吴逵,斩将而反。
这一世,因为有王雱的环庆路军器监的干预,罗兀之战时期,弓箭手的地位大幅上升;王文谅虽也夺了广锐军的战马,但现在最珍贵的军需已经变成了神臂弓。这本该成为化解庆州兵变的关键一环,但在横山战役大规模调动的巨大压力下,这一环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但还没彻底坠落、跌个粉碎。新荆注视着面前的囚犯,心想,可以杀了吴逵,但杀了吴逵,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庆州兵骄悍难治,就算杀了都虞侯,等到了他们被韩绛调拨支援罗兀城时,这些人积怨之下,仍会推选一人,拥而反之。
当务之急,是说服韩绛放缓节奏,不要急于求成。
新荆脑海中浮现了刚刚判官赵卨的身影。
……我劝说韩绛,恐怕起不到作用。他心想,现在能说服韩绛的,不是赵卨,不是燕达,不是我,甚至不是旧荆。能说服他的,只有陛下。
因为韩绛现在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在体现官家本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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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用了一整夜时间,天还没亮,新荆找到延州驿站,问官驿走急脚递送回京城到底需要几天。
这信写起来非常困难。韩绛的报捷书早已经到了汴京,新荆自己这信写完后到了京城,结合他现在秦凤路察访的身份,多半会被解读成秦凤路消极支援横山。但陕西多年经营的兵力资源若是跟上一世一样遭遇沉重打击,未来几年的新法推行,也会逐渐变得艰难。
而且,这次的横山战略里已经有了环庆路军器监的身影。新荆看了看天际的阴云,心想,庆州兵变……元泽现在的治所就在庆州!如果广锐军真的发动兵乱,无论他们拥举吴逵,还是张逵、李逵,拥有大量军械的军器监都会被他们盯上。
急脚递送信回京城,最快也就两三天。但那是极端紧要的军报才有的待遇,自己这封信,进入京城后再摆到皇帝面前,保守估计需要五天、七天甚至更多的时间。
现在是熙宁四年正月初六,距离历史上庆州兵变发生,还有四十九天。
时间紧迫,而如何劝说陛下,仍是个难题。那是一国之君,身边也不乏强势的谋略者——是的,旧荆——自己作为秦凤路察访使,作为横山战略的边缘人士,如果话说得直白,就成了和韩绛等新党大臣针锋相对;如果话说得委婉,就失去了提醒的作用。
需要好好想想,陛下现在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韩绛带给他罗兀城之胜,王韶带给他《平戎策》;王安石自不必说,而现在的自己到底能带给他什么,能够让这位年轻的官家以更加审慎的态度,看待摆在他面前的庞杂而混沌的宋夏之战,以及暗流之下的辽宋之争?……
他一宿没睡,从驿站回到住处,发现有人站在自己屋前,定睛一看,竟然是蔡京。
新荆一愣,不由得皱眉:“你现在已经兼任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现在不应该在京兆府对接督促司马光推行青苗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