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克柔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现在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几乎就是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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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折可适终于有机会去见自己的这几位长辈。折继世受了伤,折可适不忍他在伤兵营待着,将他接在自己房中休养,他则去跟两位叔父挤在一块睡。
“罗兀城最多还有十五日就能筑成。”折可适也在重复种谔的这句话,他从攻城第一天就跟在种谔身边,对此深信不疑。“整个陕西和河东的民力物资都在支援罗兀,大宋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都没有这样的磅礴能量,我们能赢。”
折克柔伸手揉了揉年轻人的头发。
折克行笑着问道:“其他城呢?”
折可适倒转刀鞘,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点在其中几个弯折处:“种帅拿下罗兀城当天,就派燕达将军和赵璞将军往北边抢修堡寨。”他又虚空圈出几个小圈,“抚宁堡就在三十里外,燕将军带着兵在雪窝子里修筑防御工事,听说冻伤了好些弟兄的手脚。”他又往西画了一道弧线,“还有永乐川、赏逋岭,全都顶着刀子风筑了起来,只是进度都没有罗兀城快——这是以一月之功,成数年之事!”
折克行微微挑眉,问道:“这一月可不容易。西贼就由着你们筑城?怕是不然。”
“你们来之前刚刚出了事。”折可适眉头拧紧,“西夏银州守将香崖,带着几万人马扑过来。第一刀就砍在咱们眼皮底下——”他的刀鞘狠狠戳向那粗陋的点与线的地图边缘,“王文谅的巡逻兵撞上西贼前锋,溃不成军。”
炭盆里火星噼啪一响。折克行若有所思:“王文谅?那个抢过赵馀庆功劳,还导让广锐军吴逵都虞侯下了狱的蕃将?”
折可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不就是他!吃了败仗倒有脸嚷嚷,说什么环庆路送来的刀枪不顶用,箭杆是朽木做的。”少年模仿着蕃将的腔调讥讽,深信那些话都是王文谅在夺功避祸、逃避责任。“好在王文郁将军及时杀到。香崖那厮狡猾,在吐浑河拐弯处埋了伏兵等着王将军。”他用剑鞘划过地图上一条弯曲的线,“两边在河滩上杀得昏天黑地,香崖见占不到便宜,半夜竟派人举着剑来假装投降!”
折克柔微微点头。折克行停下尝试掰开硬饼的手:“诈降?”
“王将军多老道啊!”折可适笑道,“他假装信了,第二天跟着香崖的使者走。走到半道,河滩芦苇丛里突然鼓噪震天!西夏兵像马蜂似的涌出来——”少年猛地站起,做了个挥刀斜劈的动作,“可王将军的刀更快!伏兵反杀伏兵,一口气追出去二十里!斩了两千颗脑袋,香崖当场跪地投降。”
他抓起水碗咕咚灌下,抹着嘴长舒一口气:“可惜啊……”年轻人手里的剑鞘在王文谅败退的位置画了个叉,“那王文谅没有这样的本事。他那一次败仗,折损了不少兄弟。他带去的战马有不少是广锐军的,难道他还能说战马也腐朽易损,都是走不动的老马?让人真让人生恨……”
风卷着雪粒扑打帐布。火盆里的光映着折可适年轻而愤懑的脸,也映着地面上那些粗糙勾画的堡垒与血路。折克柔默默把半块烤热的饼子塞进少年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那是握刀的手,也是描画这血色横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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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家将相聚的时候,将门种氏的几位也在一块商议,不过气氛截然不同。
“河东经略、转运司已经向朝廷奏报无力支持宣抚司频繁调令。”种朴低声念着来报,道,“宣抚司来信,反驳河东转运司,并提出转运是在司‘摇动边事’,建议陛下严惩。听延州来的消息,陛下已经派御史范育前来调查。”
“转运司说了什么?三十万之民转饷于道,其资费五六百万?”种谔哼了一声,“还是毁撤边障楼橹以充新城?”
……这都是实情。种建中心想。他这段时间跟随种谔,战场上奋勇对敌,不亚于折可适,但他逐渐开始感到一种不能安眠的压力,也许是因为民夫的哀鸣和伤兵的呻吟在夜中格外清晰。
“延州另有一份讯报。”种建中眼下有些阴影,他低头念着手里的另一份薄纸,“根据延州狱中关押的蕃僧结吴叱腊透露,西夏梁太后点集十二监军司人马大举反攻,同时向辽求援。辽主许诺援夏,将发腹里兵(*辽精锐部队)……”
他顿了顿,似乎那上面的数字让他喉咙发梗。
“……三十万。”
寒风吹动烛火,在几人间异常的寂静中,烛焰发出“啪”一声摄人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