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喧嚣过去之后,整个城市逐渐回归正轨。积雪压弯了树枝,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下来,碎在地上,惊起几只缩在檐下避寒的麻雀。宫里的灯撤了,庭燎的灰烬被风卷到墙角,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耶律浚是在正月初五那天见到的母后。
萧观音的寝殿偏安一隅,院里种了几株耐寒的老梅,光秃秃的枝子上攒了些残雪,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就像是广平淀羊箔门上的芦花。耶律浚去的时候,天正飘着细雪,他在廊下解了披风,内侍引他进去,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掺着檀香与炭火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萧观音靠在锦榻上,穿着紫红色的窄袖袍,头发挽着,没有戴冠。她比秋天那会儿清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显了些,可精神倒瞧着好了不少。尤其是一双眼睛,往日里总浮着一层雾蒙蒙的倦色,此刻却透出几分鲜活的亮光来。她的膝上横着一把琵琶,琴身用旧了,漆面磨得温润光滑,弦上还残留着捻过的痕迹。
“母后。”耶律浚上前行了礼,萧观音伸手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让他心里忽然一松。
“耶鲁斡来了。”她唤他的契丹名,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嘴角的纹路随着笑容柔和地舒展开,“昨夜睡得可好?”
耶律浚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点了点头:“好。母后气色看着好多了。”
萧观音没有接话,低头拨了一下琵琶的弦,一声轻响,像是檐下融雪滴落的声音。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除夕那夜的曲子不错,我也听了。赵惟一……我让他谱了《回心院》的曲子,他那双手确实灵气,几十年见不到一个。”她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嘴角含着一点笑意,“你父皇……后来也差人送了一碟胡糕过来。多少年没见他记挂过这个。”
耶律浚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母后放在锦褥上的手——那手指细长、曾如青葱,养尊处优之下,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皱纹。
这是一双弹琴、写诗、作画的手,不是萧燕燕等人可以上马征战的手。
耶律浚沉默不语。那宋人曾经提醒过自己要特别留意伶人乐工,尤其要避免他母后和这些人走得太近;但此刻看着母后脸上那一点久违的光彩,耶律浚怎么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很久没见到母后的笑容,而一个乐工而已,多盯着点,又能翻出多大的风浪?他们现在要做的,仍是挽回皇帝本人的关注——若是那赵惟一能将母后的诗词加工成动人的曲子并打动辽帝,那难道不是对他们母子的助力?
耶律浚思虑再三,最终低声道:“母后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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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中旬,上京城里开始忙碌起来了。
按照春捺钵的旧例,辽主自正月上旬便要起驾,先在鸭子河一带驻跸,待冰面未开时凿冰取鱼,得“头鱼”设宴;待冰雪消融,再移驾春水泺附近纵鹰捕鹅,得“头鹅”祭庙。这一来一去,要忙到四月间才算完。诸部酋豪陆续进了城,等着随驾同行;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躁动,连马棚里的马都开始焦躁地刨蹄子,像是闻到了野地里的风。
耶律浚这几日忙着检点东宫随驾的物什,马匹、鹰具、帐幕,一样一样对着单子核验。那宋人依然要留在东宫,这次耶律浚单独交代了宫门侍卫,不管见到什么太子信物,一律不准让这宋人出门。
正月二十,乙辛府上来了人,说枢密使请太子过府一叙,商议春捺钵的行程安排。
“去。没什么理由不去。”那宋人依然如此建议,神情平淡,“而且太子这几个月成长了不少。”
那是自然。耶律浚有些骄傲,心想,除夕已过,我又长了一岁。父皇对我有了称赞,母后脸上有了笑容;寒冬逐渐远去,困难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