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了耶律乙辛府门前,却发现这儿不像上次那样满目锦绣地铺张,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家仆站着,地毡也没铺,铜灯台也没点。
他心下微微诧异,跟着引路的老仆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四周用一人高的木栅围了,栅上蒙着厚毡,挡风。空地的正中间立着一根三尺高的木桩。
耶律浚吃惊地看着那桩上的海东青(*矛隼。因为李白诗“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所以叫海东青)。——通体青灰,翼展极宽,翅尖的羽毛如钢刀一般齐整,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半阖半睁,鹰爪上系着皮索,另一头拴在木桩上,皮索已经被磨得发亮。它的趾爪雪白,正是鹰中的上品。
“玉爪?”耶律浚不由得称赞,“枢密好手段,哪怕在宫中,真正的玉爪也有数年没见了。”
耶律乙辛笑道:“得一个好鹰不易,得一个好鹰户也不易。”
耶律浚转过头,就看到了耶律乙辛身后站着的驯鹰人:戴着毡帽,高高瘦瘦,看不出喜怒。
“熬鹰不光是熬了鹰,也熬了驯鹰的人。”耶律乙辛笑道,“女真族今年也没交出海东青,便交了这个人。”
耶律浚不置可否。契丹对女真一向分而治之,强宗大姓被驱至辽东,编入契丹籍,称为“合苏馆”,即为“熟女真”;另一部分留居粟末水之北、宁江州之东,即为“生女真”。契丹对珍珠和海东青的需求极高,珍珠又以北珠为贵。海东青和北珠,这都是女真族需要上供的东西。
自九月起,东北的海边就会逐渐覆盖厚厚的冰层,使得人们无法破冰入海,捕蚌取珠。而当地的一种天鹅则以蚌为食,它们吃了蚌之后将珠藏于嗉内,于是人们选择放出海东青捕杀天鹅,再得北珠,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法。但近几十年,海东青越来越少,辽廷的胃口却越来越大了;耶律乙辛这所谓的“交个人”,怕是从女真族直接押走了一个好猎户。
“这几天不容易啊。”耶律乙辛感叹道,“鹰和人都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昨天看着它意志有些消磨了,才让太子来看看。”
耶律浚只听说过熬鹰,还没见过现场。他听说最开始是让鹰断食并不允许它休息,等体力和意志都濒临崩溃,鹰就会慢慢听从指挥了。
“寒冬深夜里点好一团篝火,看它会不会靠近火堆。”耶律乙辛声音低缓,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靠近了,说明警惕心已经弱了,这时候让驯鹰的人走过去,伸手抚摸它的头部,然后顺着头颈再摸到后背;若是一直没有反抗,第一步才算是成了。”
“然后练习‘过拳’。”他又道,“找个麻雀儿让它去捕,要让它习惯站在驯鹰人的手臂上;再然后教给它指令,再然后要勒膘。勒膘要用麻绳包裹着鲜肉喂它,它消化不了,只能呕出来。它饿到极点了,乏到极点了,你再摸摸它,抱在怀里,喂它吃点东西。”
耶律浚仍不言语。他不知道耶律乙辛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眼前这鹰的眼睛半眯着,脚上还拴着铁链,哪是耶律乙辛说的已经驯服的样子?
“一般来说,鹰到这时候就熬成了。它认了主,听了话,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有个别狡猾的,会装作听话的模样,也让人摸、也让人喂,但也等着猎人睡着的一刻。”耶律乙辛感慨道,“所以你得看着它。你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它也在看你。真驯不熟的,就得杀了,免得伤主;还有希望的,就先留着,再观察观察。”
耶律乙辛:“战场上带回来的俘虏,一般也是这么个过程。如果有‘鹰’将这些都熬了下来,骗过了‘猎人’……”
他看向身边的太子,缓缓道:“那还真是挺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