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畔从卧室出来时,气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程霁明正把做好的菜一一摆上餐桌。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让顾畔原本还翻搅着的胃逐渐生出一点饿意。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顾畔看着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却迟迟没下筷。
“怎么了,是这些菜你都不爱吃吗?”
顾畔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程霁明解释,他只是……有点舍不得吃。
程霁明夹起一片小炒肉放到顾畔碗里:“你应该喜欢吃辣吧,上次吃牛肉面的时候放了那么多辣。”
“应该……是吧。”
顾畔尝了尝碗里的肉,很好吃,却喉头发紧,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今天你空腹太久,我没有做得很辣,下次再给你多放些辣椒。”
顾畔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下次,下次是什么意思?
程霁明是在客气,还是以后也会做饭给他吃……
顾畔不敢肖想下去,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嗯了一声。
他看着清瘦,饭量却惊人,毕竟刚满十八,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没一会儿就把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顾畔刚想收拾碗筷,就被程霁明赶到一边。
顾畔盯着茶几上的橘子,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又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怎么可能碗都不会洗。
他看着程霁明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程霁明又不是他的保姆,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等人伺候。
这一个晚上,他都被程霁明照顾得很好。
程霁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分寸都刚好。
即便看出他因为突如其来的门铃声那样异常,也没有多问一句。
顾畔不自觉地摸上左手腕的疤痕。
直到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顾畔才发现程霁明已经坐到了他身边,递过一块不知何时削好的苹果。
虽然早在第一次见面时程霁明就看到了那几道疤,他还是下意识地拽下袖子掩住疤痕:“我……我不爱吃苹果。”
“对了,你不是说……说你喜欢听钢琴。你——”他指了指客厅的钢琴。
“没记错的话,我说的是——”程霁明轻轻打断顾畔。
他把苹果放回盘子,背靠在沙发上,微微侧首看向顾畔,强调道:“喜欢听你弹琴。”
顾畔低着头,却仍感觉得到程霁明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他不停搅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刚才的话问:“你有想听的吗?我弹给你。”
“德彪西的月光,你应该会吧。”程霁明之前偷偷去寂静的时候,早就听顾畔弹过。
“会。”顾畔说完,径直坐到了钢琴前。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音渐渐消散,房间安静到顾畔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初中那件事之后,因为齐宏毅,顾畔一度想过放弃钢琴,可恨齐宏毅是真的,喜欢弹琴也是真的。
过去那些最面目全非的日子,也只有在弹琴的时候,他才能冷静下来。
一直以来,他的生活就如同眼前这般,只有他和琴。
可最近短短几个月,一些人和事,以他从未设想的方式出现了。
他抬头看向程霁明,一如初次在心理诊所见面时那样,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他望向程霁明的目光没有再躲闪,仔细端详起这个男人。
其实只要稍稍用心,他早该发现,这个人一直都很坦荡。
程霁明对他的好不是施舍,也从没要求他回报什么。
是他在阴沟里活得太久,活成了一只畏首畏尾的老鼠。有光照进来,也只顾着逃。
程霁明当他是患者也好,拿他当晚辈也罢。
他不贪心,也不在乎今后以什么身份留在程霁明身边。
他只是不想再做老鼠了。
顾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仿佛接下来将要摊开给程霁明看的,不是那几道凹凸不平的丑陋疤痕,而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