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该你出牌了,搞快!别想赖!”
“哦……”
老人撅了撅嘴。
还真不是她想耍赖,隔壁那间屋子里,的确爆发了一场争吵。
胡潼在李老太的陪伴下,采购完食材,回到程家,四处晃悠,看到阴阳先生正在写吊唁仪式的讲稿,好奇地凑过去瞄——然后毫不意外地炸毛了。
“你写的什么呀!”她指着稿件大叫,“小茵阿姨是程奶奶的亲女儿,排序怎么在这人后面!”
胡潼瞪着纸张上的“贤婿李X”,气红了眼,浑身因激愤而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知晓程舟爸爸的名字。
阴阳先生瞥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手,“都是这样的,别捣乱,打扰老人的清静。”
“我管你这样那样!”胡潼发了狠,掰开人的手,夺过稿纸,攥成一团,“这场葬礼我妈也出了钱,把小茵阿姨的名字写在前面,不然你就滚蛋!”
她身子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抬起,一滴汗滚过通红的脸蛋,啪嗒砸在地板上。
“嘿——你!”阴阳先生诧异地叫了一声,指着胡潼的鼻子,“事儿真多!毛病!”
胡潼丝毫不怵:“改不改,不改就滚,钱也得退,不退告你去!我不信就你一家会做道场!”
阴阳先生懒得跟她扯,扭头找程舟和胡葭乐说理去,未果,捏着鼻子重新写了份讲稿,把程茵的名字挪到前面。
“要不是念着程老太君以前是村小的老师,我就甩手不干了,”他不情不愿地嘟囔,“这都是你们的意思啊,如果出了问题别赖我……”
胡潼拉长语调问:“什么问题啊?程舟爸爸从土里爬出来找你,让你把他名字写前面?”
“嘿!”阴阳先生摔了笔,“你这个女娃娃说话一点都不忌讳!”
胡潼见好就收,笑眯了眼,“哎呀,放心啦,他不会的,您可是我们这边最厉害的阴阳先生,能出什么问题?”
阴阳先生白她一眼,提起笔,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刚才还说要换人……”
“气话,气话,您这么有本事,跟我计较也太没水平了吧?”胡潼假笑着说。
对方之所以妥协,是因为仪式所需已经准备了大半,此时退钱太亏。胡潼心里清楚,但没有点破。
老一辈都讲究这些,她怕闹得太过火,程奶奶会不高兴……会吗?
反正,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生她气的。
胡潼垂眼看着纸张上板板正正的程茵二字,一张清秀的、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有几分像程奶奶,但年轻许多。
“我们潼潼好厉害,小茵阿姨好佩服你哦!”
穿着燕麦色无袖连衣裙的程茵把胡潼抱在怀里,为她多吃了一碗饭而大夸特夸。微蜷长发搭在肩头,轻挠胡潼的脸颊,痒痒的,闻起来沁凉干净到发涩。
“潼潼不喜欢和小舟玩啊?没关系,喜欢和小茵阿姨玩就可以啦,我们是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啊……潼潼最好的朋友是苗苗呀,那我不管——说是,小茵阿姨带你去买好吃的——快说快说,骗人也是可以的哦~”
女人大笑着,捏了捏胡潼肉嘟嘟的脸颊。程舟抱住母亲的腿,雪团子一样的小人儿,声音软软的,“我最好的朋友系妈妈。”
胡潼气哼哼地说:“你在幼儿园有别的最好朋友,程舟你骗人,只能吃闭着嘴巴的不开心果!”
“潼潼不哭,马上就来电了。”女人蹲下身,擦去胡潼眼角的泪水,摇曳烛光为她刷上一层蜜色,就连睫梢都勾着金边,“怕黑有什么丢脸的呀,我们潼潼不怕红橙黄绿青靛紫,只是怕个黑,已经特别特别勇敢了!”
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断浮现,胡潼有些鼻酸,将视线从纸张上移开。
阔别十余年,如今的她和早逝的程茵都算得上同龄人了。
可心中的那份依恋与崇拜丝毫未改。
胡潼吸了吸鼻子,又对阴阳先生说了些不走心的好话,便惶急地溜出门去,避开人群,找隔壁的大黑狗打发时间。
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有说有笑,为的就是挤走悲伤,慰藉逝者的亲属。她先哭了算什么事?
胡潼把手里揉成团的稿纸丢出去,颐指气使,“小黑,去!捡回来!”
大黑狗懒懒地看她一眼,扑通一声趴下,别开脑袋。
胡潼自己把纸团捡回来,撕了个粉碎,看着呼呼大睡的黑狗,想了想,去厨房偷来一小块还没卤的牛肉。
肉香悠悠飘散。
大黑狗噌地坐了起来,咧开嘴笑着,身后的尾巴摇出虚影。
“小黑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势利眼?”胡潼说着,把牛肉吹凉,喂给它。黑狗舔了舔她的手心,以示感谢。
“哼,算你是个可爱的势利眼……”
汪!大黑狗咽下肉块,满意地叫了一声。
一人一狗就这样面对面蹲着,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聊起天。
骄阳似火,泛滥的深绿从山顶一路滚落至山脚,隐有漫入民居的趋势。
啪!一根探头探脑的细草被突然踩倒。
胡潼心情好转,跳起来,引得黑狗兴奋地汪汪叫。
“小黑,来追我!”她说着,转身跑了两步,听得身后哗啦啦一阵响。
胡潼扭过头去,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对不起啊,小黑,忘了你被拴着了。”
被拴住的小黑破口大骂。
“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