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想探知什么?”
宿渺话音平婉,好似在问姜晚月要吃什么饭喝什么水一样,倘若忽略她语意中所含的杀意。
姜晚月没有说话。
宿渺也不需要姜晚月回答什么,她淡然道:“子休乃仙级器灵,神魂境界本就有别于天地玄黄四级灵器所生之灵,上可接天,下亦斥地,肉胎之身避忌而瞧他不见,不足为奇,只不过……”
宿渺蓦然掐诀回势一攥,那厢姜晚月便猛地心腔一窒,容色转瞬苍白如纸。
胡药药惊道:“师……!”
喉腔梗了一梗,胡药药及时咬牙,将那声就要脱口而出的急唤咬吞回肚,别过脸不敢再看。
常人所瞧不见的,除却刻意施了隐身术法的人,便只有残魂缺魄才会如此,倘若秦子休的残魂状态被他人知悉,所招致的危险可想而知,哪怕是一丝暴露的风险,宿渺也赌不起。
便是已然暴露,宿渺只要咬死不认,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除非,有人想生受瑶光琴穷极一切的追杀。
“圣女……这是何意?”姜晚月颤着手用力捂住胸口。
“我本不欲与你为难,毕竟小药的性命是你救下,灵净寺困局若没有你相助,我等也无法顺利脱困,可你身上谜团委实太多,若我猜测不假,当初带走小药的邪灵也是你,出于对此行安危的考虑,宿渺不得不防。”宿渺道,“姜姑娘,方才你那番探询,未免太过明显,也太过心急了。”
闻言,姜晚月神色变幻几瞬,终是忍痛笑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圣女。”
宿渺收回术法,打在姜晚月体内的瑶光禁印当即卸了势,姜晚月脱力沉吐一口气,只听宿渺道:“现下姜姑娘可能说说如此急着探知消息,是要回传给谁了么?”
宿渺偏首向姜晚月,“此番舍命相救小药,可是有意接近?”
胡药药身形僵硬,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姜晚月,那道名为信任的细弦本就脆弱,如今竟又悄然绷紧在了呼吸之间。
姜晚月没有很快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胡药药一眼,当看清胡药药眼神中所含的紧张时,她不自觉抿了抿唇瓣。
须臾,姜晚月转回头,垂眸坐直了身形,她双手错指掐诀,定势于丹田之前,缓缓朝前牵引,只见一枚形状繁复的血红图纹随着术法的牵引,逐渐清晰在众人面前,浓重的邪息有如实质般环绕在图纹周身,这是……
“死契。”秦子休眉宇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闻言,宿渺有些讶然,胡药药忍不住朝姜晚月走近一步:“你怎么会……”
姜晚月扬眉道:“怎么会被下死契?”
“谁给你下的?”以姜晚月的境界修为,能给她下死契的人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哪怕是境界媲于返虚境的魄精邪也做不到,胡药药神色一顿,猜到了什么,“可是……鬼幽?”
——那位曾在除秽魄精口中道出过的“鬼幽大人”,至今未曾露面的幽精魂邪。
姜晚月撤下术法,死契便也逐渐消散,她道:“鬼幽大人乃是鬼窟至上之尊,所有邪灵皆臣活在她的掌控之下,凡是背叛者,皆逃不过湮灭的罪罚。”
说着,姜晚月笑了笑,有些讥讽,“想必鬼幽大人早便通过诸多邪灵的眼睛知晓我替小药仙师挡下了水谣大人一击,间接导致水谣命殒无还,虽说为小药仙师挡下杀招是我心甘情愿,可如今到底是侥幸活了下来,我还没有胆子大到不怕死的地步,若是能将与瑶光琴有关的消息传回鬼幽大人耳中,兴许她能看在我将功折罪的份上,饶了我这条命也指不定。”
这话说来并没有什么错处,因着立场问题,姜晚月的做法的确无可指摘。然而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却也正因两方的对立关系,宿渺等人不会放过姜晚月也同样在理。
因为正邪一向不两立。
既是不两立,攸关邪灵性命之事,岂非天大好事,正中仙修下怀。
姜晚月明白这一点,是以说完这些后,藏于红袖中的手便已暗暗捏势,只待杀招即来之际,掐准时机潜逃,便是瑶光禁印在身,只要距离足够,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她。
岂知宿渺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沉吟片刻后,平静道:“瑶光禁印一定程度上能与死契抗衡,便是死契开启,姜姑娘也不会轻易殒命,假以时日,兴许还能解除死契,你是打算被鬼幽发现昨日行举后亡于死契之下,还是选择屈囚于瑶光禁印之中?”
姜晚月怔了怔,指尖掐住的法诀无意识便卸了势,她有些无法理解,问道:“……你不杀我,反而要救我?……为何?”
宿渺不作解释,只道:“我且问你,双手可曾沾过人血?”
“不曾。”姜晚月不慌不忙。
要论是否亲手沾过人血,自然是没有沾过的。
“可曾攫食过常人灵台精气?”
“……偶尔。”姜晚月嘴唇噘了噘,无可辩驳。
宿渺道:“既是攫食过,又为何称自身未曾沾过人血?”
姜晚月可不服气:“晚月所取用之精气又不足以致人丢掉性命,何谈沾过人血?”
宿渺婉声逼问:“既如此,为何姜姑娘一身修为直逼化神后期,近乎比肩于衍邪?衍邪是由万千同属性魄灵融汇而生,境界达至返虚期无可厚非,那么姜姑娘呢?若说没有常人数以万计的魄灵予以供养,姜姑娘又如何能修炼到这般境界?”
闻言,姜晚月终于明白过来宿渺是在探她真实身份,说到底还是对她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可谓谨慎机敏。
念及此,姜晚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眼珠思量着微微一转,定了定神道:“……我本非邪灵,而是冥界忘川湖畔生就的彼岸花灵,万年前仙魔大战波及冥界,我亦不能幸免,在忘川河冲击下落入鬼窟,勉强凭借一身修为与众多邪灵拼杀,将邪源化为己用,不断提升境界,这才得以在鬼窟苟活至今。”
话音落下后,姜晚月明显感觉到弥漫在舱室内的冷肃锋芒在逐渐化去,一直莫敢松懈的那口气终于往下缓了缓,回落到肚子里。
她忍不住看了眼胡药药,便见胡药药眼中矛盾隐去,复归平和,只在觉察到她的视线时,脸上泛起一缕不自然,些许羞恼,些许轻松,不再像先前那般满眼纠结,满面敌意了。
宿渺缓声思忖:“怪道你邪息驳杂,归于野邪,却又实力不俗,堪比衍邪……当初真正命你带走小药的是谁?天竹虺?还是鬼幽?”
宿渺所想的是姜晚月来历特殊,想必在鬼窟中的身份定位是为三魂七魄邪手中好使的爪牙,毕竟能够自如化形游走于人界还不被人察觉,且不以凡人魂魄为食,时刻能维持理智敛藏邪息的,恐怕也就只有姜晚月了。
而观这一路走来所遇所见所招致的危险,就好似冥冥之中有只手在操控着,引导着他们步入一场局。
这让宿渺不得不多想,胡药药被邪灵带走剥藏魂元,是否是这场局里关键的一步棋,而落棋者,至今未见真面。
不想姜晚月眨了眨眼,竟是无辜道:“带走小药仙师还需得他人来支使我么?我心悦小药仙师,自是想带走便带走了。”
“……”
一片沉默。
姜晚月瞄了眼胡药药泛红微恼的脸,一副想斥她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模样,好心情地笑了笑,随即撇着嘴继续道:“结果被天竹虺大人发现了,说我这般招惹医谷门人,迟早会给鬼幽大人带来麻烦,训诫我说身怀瑶光琴的医谷圣女岂是好相与的,为免圣女循着魂息找上门来,他趁我不注意,一不做二不休剥去了小药仙师的魂元,禁困在了魂阵中,我阻止不及,同他打了起来,险些死在他手下。”
说完,姜晚月还咬着唇正正看向胡药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胡药药:“……”
胡药药别开了视线。
没想到个中缘由居然是这样,意料之外,也算是意料之中,宿渺不好再说些什么,只问道:“现下,姜姑娘可有去向抉择了?”
闻言,姜晚月顿了顿。
姜晚月心知肚明,宿渺看似在给她选择的机会,实则不然。无论她是走还是留,瑶光禁印都会像一个威胁扎根在她的丹田之中,一旦她选择离开,难以判断她到底会不会向“鬼幽”通风报信的宿渺当即便会操控禁印除掉她;相反留下来,动向被宿渺所掌控的她,不但能保下性命,还能借机剔除“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