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刘氏书斋的口碑算是彻底毁了。
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达官贵人,现在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就连他最看不起的穷书生,都能肆意拿他取乐。
刘骢开始怨恨起来,他怨恨那本假的《幽篁逸稿》,他怨恨拿假孤本骗走他三百贯的妇人,他怨恨凭着假孤本招摇过市、蠢钝如猪的家仆……甚至连刘家十八代前的祖宗都怨恨了个遍,却唯独没有怨恨利欲熏心、坑害书生的自己。
至于京兆府中经历了一次大洗牌,还落网了几个贪污受贿的绯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乔儿你昨天没来可真真是太缺憾了,刘骢那模样我能笑三天呢!”夏攸宁不住地拍手称快。
“嗯……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羞辱人不太好吧?”朱乔璐还是对此有些不认同。
高世圆说:“他无辜,难道受他蒙骗的书生就罪有应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最清楚不过,你看看他哪点做到了?不整他一会,只怕他还要祸害更多穷书生呢。”
原来这就是高世圆的计划。
高世圆的第一位主要同伙——夏攸宁,一听有乐子那是一百个同意,还没等高世圆多说就直接一口应下了。
高世圆的第二位主要同伙则是那天“惊驾”的书生。那书生姓宁,高世圆就称呼他为宁君。那日,高世圆请宁生到赵府……
高世圆拿出《幽篁逸稿》的真迹,将它摆在宁书生的面前,说道:“宁君,我开一百字七十文的价格,让你抄一份古籍,还附上契约,这桩生意你做不做?”
宁书生很明显有些心动,他不仅贫寒,家中还有个老母亲等他赡养,这种远超市价的工资,真可谓是过了这家就没这店了。
高世圆继续加码:“抄这本古籍,你不仅能得到钱,还能得到你想要的公道——”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宁君难道不想看到那无良店主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吗?”
高世圆此话一出,迎来了将近一刻钟的沉默。
宁书生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在沉思。
高世圆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一刻钟过去了。
高世圆轻叹一声,伸手要去收起那本《幽篁逸稿》。
就在这时,宁书生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好像连眉间那一颗红痣也要烧起来:"我抄。"
高世圆的手顿在半空,且听宁书生一字一顿地继续说:“我一定好好地抄,叫您挑不出一点错来。”
之后,宁书生和宁母就在赵府小住了一段时间。
宁书生每日卯时不到就爬了起来,去厨房要了几个馒头,就一头钻进藏书楼,疯狂地抄起《幽篁逸稿》来,每次侍从叫他吃中饭都恍若未闻,非得到日落西山才想起吃饭。
宁书生按照高世圆的要求,故意犯了“兰庭幽气动,竹室虚白生”的错误,他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着这句诗,每一笔都力求完美,只为让这句本不属于原稿的诗句隐匿其中,手腕酸痛都不曾停笔。
宁书生很清楚,这一步决定了整个计划的成败。
抄完后,宁书生比着原本,开始了做旧处理。他取出一壶特制的茶水,用毛笔蘸了,轻轻涂抹在纸张边缘。
茶水渗透进宣纸,原本雪白的纸页渐渐泛起古铜一般的棕黄色。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既要让纸张看起来年代久远,又不能破坏字迹。“这里要再黄一些……”他喃喃自语,又蘸了些茶水,“边缘要更残破……”
做完这一步,他开始小心地扯散书页,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确保每一处破损都恰到好处。
再三确认之后,宁书生才终于宣告完工。
事成之后,高世圆曾提议给宁书生一笔不菲的封口费,但宁书生宁死也不肯收下。
临走前,宁书生对高世圆作了端端正正的一揖,凛然坚定地说道:“娘子侠肝义胆,救宁某于水深火热之中,宁某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拿娘子的银两呢?请娘子放心,宁某一定守口如瓶。娘子的大恩大德,宁某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高世圆不甚在意,安慰他说:“没那么夸张,本来也是帮你也帮我的事。”
宁书生望着高世圆,嘴唇颤抖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涤明殿放得早,刚过中午就下学了;朱乔璐接下来要跟母亲去见远道而来的姨母,所以高世圆难得享受了一段单人时光,惬意得不得了。
高世圆了却一桩心事,还净赚了两百多贯,喜滋滋地穿过宫门。
她脑海中适时响起穿越前最爱听的那一首容○儿的《没关系》,一路唱着“just take it easy”“ just take it easy”,坐着马车回到赵府。
然而,还没等她迈进府门,一个身影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高世圆踉跄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雪菱。
青蘋正要开口训斥,雪菱却抢先说道:“不好了!……咳!咳……”雪菱弯下腰,平复了一下呼吸,“娘子……不好了!主君要拆了花园!您快去看看吧!”
*《幽篁逸稿》是我编造的,真正历史上是没有的哦!
*“兰庭动幽气,竹室生虚白”是真实存在的!这出自隋朝杨素的《山斋独坐赠薛内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