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博士很快被皓庭带了回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一路颠簸差点没把他骨头颠散,下马时腿都打着颤。他颤颤巍巍地进了厢房,坐定净手后便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赵员外伤口上那已被血污浸透的纱布和敷料。纱布揭开的一刹那,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弥漫开来。床边离得近的几个人立刻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强忍着不适;高世圆也胃里一阵翻腾,掐着自己的手心,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只见赵员外左胸那道伤口格外深邃,皮肉外翻,伤口周围的肌肤红肿得不成样子,高高隆起,颜色暗红。更要命的是,部分伤处的颜色已经变得墨黑,近乎糜烂,甚至能看到些许黄白色的脓点。
医博士诊断后摇摇头:“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导致昏迷,若只是这般,倒也不算难办,只需施以针灸、按时服药,即可缓解;但伤口溃疡发炎成这副模样,情况很是不妙……天爷呦,这可是要置赵君于死地,究竟是何人所为,下此毒手!”
朱慧聆斟酌一番后,说道:“老师傅,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前阵子出门跑生意,路上被贼人埋伏,外子为了护住货物拼死抵抗,最终力有不逮,生生挨了贼人一刀…一路荒郊野岭,只能用身上带的金疮药搽一搽,但毕竟伤口深,不禁用。外子怕耽误生意,硬是熬了半个月成了单子才回来,唉……”
医博士了然,继续说:“原来如此……劳娘子怪罪,恐怕…那些贼人在武器上涂了不干净的东西。奔波劳顿,伤口反复撕裂,加之处理不当,新创旧伤叠加,隐隐有感染的迹象。老朽医术有限,还需尽快另请高明才是,迟则生变啊。”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一听这话,高世圆也急了,一把拽住医博士的袖子说道:“眼下这步田地,左右街坊可再找不出比您更技艺精湛的医者了。您是杏林前辈,德高望重,还请老师傅无论如何,为我等指条明路啊!”
那医博士见她执拗,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赵员外,终究是心生不忍,叹了一口气,说:“我听说宫里的王医师最擅长外伤,无人能及……”
“我去!”高世圆立刻站起身。
“圆娘,我明白你心头焦灼,”朱慧聆拍着高世圆的臂膀,有些为难地说着,“但宫禁森严,非同小可。你虽为公主伴读,可今日你们已经下了学,宫中落钥有时。又没有提前递帖陈明缘由,监门卫不见得能通融放你进去,更别说直达天听,请动太医署的医师了。”
高世圆反握住朱慧聆的手,眉头紧锁,说道:“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总之……先让我试试吧!万一呢!”
都城中人口众多,不得御马疾行;赵宅所在的宣德坊离皇宫差不多三里地,也就是一千五百米。
一千五百米……一千五百米……
只是想着这个数字,喉咙就火辣辣地泛起了铁锈味。
体育课上跑个八百都要鬼哭狼嚎一整天,甚至还要提前半个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要搁学校里突然让跑个一千多米,高世圆一准把校领导骂个狗血临头,祖宗十八代都得问候齐全了。
…但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今时不同往日,人命要紧!
衣裙繁复,绣金的裙摆迤逦及地,跑起来难免绊脚。高世圆毫不犹豫地扯下肩上的批帛,利落地将宽大裙摆一把捞起往腰上一别,露出底下素色的绸裤和一截小腿。她三两下将布料拧紧系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觉得仍不够利落,又狠狠紧了紧。
雪菱在一旁看得倒抽一口气,慌忙蹲下身,就要解自己的批帛去裹高世圆的小腿:“娘子,这如何使得!若要叫人见着了…”
高世圆正麻利地拔下发间那些沉甸甸、叮铃咣啷的金钗玉簪,一股脑塞进旁边沉默的青蘋手里,闻言动作一顿,反问道:“见到了能如何?难道他们一个个都不长腿,下身凌空?拄拐过活?”
“哎呀!我是怕有人背后嚼您舌根…”雪菱急得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脸都涨红了,“…这要是传开了,将来、将来议亲的时候,可怎么好!”
高世圆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这层顾虑,随即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笑。
“议亲?”她重复道,语气轻飘飘的, “凭他们说去。难道我怕?”
她弯腰,最后换上了青蘋递过来的软底平头鞋,系紧鞋带,站直身体。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望向皇宫的方向。
……
跑到寒雀门时,高世圆已是强弩之末,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肺叶如同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心脏“咚”“咚”地搏动着,几乎要跳脱出来。
汗水早已浸透了鬓发,几缕湿漉漉地粘在额角与脸颊,平日里青蘋替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散乱不堪,看上去狼狈万分。她张着嘴,贪婪地汲取着空气,却总觉得怎么吸都不够,喉头腥甜,胸口剧烈起伏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一路上总有人频频侧目,高世圆迎着视线——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闲心去管。
她牙根酸涩,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吐意,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监门卫的手臂,一边将自己腰间的伴读腰牌往他手里塞,一边说道:
“我乃…嗬咳!赵…赵忻善…员…外……奉议郎…之女,”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榨出来的一般,“……有要事…向永嘉…公主……禀报!”
ps:奉议员外郎捏他自(唐从六品文散官)奉议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