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高柿圆,叩见皇后殿下。”
夏攸宁掀开珠帘一溜烟钻进周皇后的怀里,高世圆则跪下行了大礼,声音略带沙哑和颤抖。
“平身。”周皇后的声音平和,一边摸着夏攸宁的垂髻,一边转过身继续莳弄她的花草,“妙慧奴,这般匆忙,所为何事?”
妙慧奴是夏攸宁的乳名。周皇后当时生得凶险,孩子生下来气息微弱,唯恐地下收了她去,所以特意借了妙慧童女的名号避一避。
夏攸宁给高世圆使眼色,高世圆立刻上前一步说明了情况。周皇后静静听着,手上“喀嚓”“咔嚓”地剪去不需要的枝条,声音从前头飘过来,“高娘子,你父所任奉议员外郎,按宫规,太医署不可擅动。你可知情?”
高世圆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伏下去:“回殿下,臣女知情。然臣女亦知,殿下母仪天下,仁德泽于四海。臣女父亲虽微贱不足挂齿,却也是大越子民,如今性命垂危,寻常医者已无力回天。臣女恳请殿下垂怜,破例恩准,召王医师救我父亲一命!此恩此德,臣女与族人没齿难忘,定结草衔环报答殿下!若…若因此触犯宫规,所有罪责,臣女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安静的殿内;宫人们皆像偶人一样站立着,不出一声。高世圆的额头有些痒,因为汗珠正顺着她的脸一挫一挫地滑落,最终滴在地上,而高世圆甚至不敢斜眼去看这滴汗究竟落在哪里。
“母后,娘——”夏攸宁双手环抱着周皇后的胳膊,努着嘴凑到周皇后的面前,“你就答应她吧,算儿臣求你了……”
久久,周皇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剪子,终于开口:“见死不救,非为仁;墨守成规而至人命凋零,非为德。你都这样说了,我岂有作壁上观的道理。贺珍,你拿我的玉令走一趟太医署吧。”
“臣遵旨。” 引她们入殿的周尚宫领命,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高世圆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咬着唇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臣女……叩谢殿下恩典!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周皇后没再管她,继续“咔嚓”“咔嚓”地修剪起来。
退出立政殿,高世圆心中大石落地,眼前一黑顿感浑身无力,全靠夏攸宁搀扶着才没摔倒在地。夏攸宁连忙吩咐瑞云派宫车送高世圆回府,在她耳边说着些“别急医师马上到”的话,至于高世圆到底听没听见,夏攸宁就不知晓了。
车上颠簸,高世圆不一会儿就清醒过来;赶回赵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内气氛依旧凝重,朱慧聆和朱乔璐都在厢房外间守着,见高世圆回来,立刻迎上去。朱乔璐说里头是何菀卿在照看着,高世圆“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内室的方向,随即言简意赅地解释起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王医师到了。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将这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迎入内室。王医师身后还跟着三位低着头、提着药箱的半大少年,皆穿着太医署的青色衣衫,想必是他底下的学徒。
高世圆一进屋,便看到何菀卿双眼红肿,身形有些佝偻地坐在赵员外榻前的圆凳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只靠着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勉强支撑着。床头的矮几上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碗沿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痕迹。高世圆注意到何菀卿的衣袖上沾着几点药渍,想来是侍疾时不小心溅上的。
毕竟是舅甥……赵员外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高世圆心想。当然,这也是高柿圆唯一的“亲人”。如果是原来的高柿圆,想必也和何菀卿一样肝肠欲断吧。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榻上赵员外苍白惨败的病体,也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来。
何菀卿起身为医师让座,站到高世圆的身侧。他这才打量起高世圆的模样,皱着眉头,嗫嚅着:“圆娘……”何菀卿伸出手,将高世圆已经打缕的碎发别在耳后,又默默地替高世圆系在腰间的裙摆散开,眼圈又红了起来。高世圆拍了拍何菀卿的手,想起他之前咳喘的模样,急切地问道:“你可好些了?”
何菀卿摇了摇头,说:“我倒不打紧,几丸药下来就好多了,不比舅舅……”说着他又看向赵员外,眉间那一缕忧愁总也抹不开。王医师仔细查看了赵员外的伤口,又诊了脉,面色凝重,与先前那位医博士所言相差无几,但手法显然更为老道精准。他示意学徒打开药箱,准备施针用药。而何菀卿似乎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凛,攥紧了高世圆的袖子。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学徒似乎太过关切,往前凑了近了些;朱乔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她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边的高世圆。
高世圆疑惑地转头,顺着朱乔璐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位生徒虽然低着头,但那身形、那偶尔抬起的下巴弧线,尤其是那一双提溜转的桃花眼——不是永嘉公主夏攸宁又是谁?!
夏攸宁见她暴露了,赶忙做了个“嘘”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