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林肃默然仰靠着椅背,久久无言。
近来在朝中屡次被刁难,他劳心劳神,本已憔悴万分,此时瘫靠着椅背,更好似无形中支撑他的东西被瞬间抽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散了。
“大乾……”
邵林肃声音颤抖着,似悲泣,似哀叹。
杨氏率先从恍惚中清醒,她坚定道:“如此,容娘绝不能嫁给皇帝。”
邵林肃思绪一片混乱,心中空落落的,只木愣愣听着妻子的话,突然想到容娘说,吴太后收回了玉章。
恐怕,这也是容娘顺势而为。
以他对容娘的了解,若容娘当真想争,玉章绝不会就此被太后收回。
邵容将祖父的恍惚,祖母的强装镇定尽收眼底,她语调轻松道:“这下祖父和祖母放心了吧,司徒府对外放出流言,极力抹黑我的名声,绝想不到恰恰顺了我的心思,若孟司徒知道,不定会有多气闷。”
杨氏怒瞪着她,气急上手提着她的耳朵道:“自古以来,当官养望,名声何等要紧,孟老贼这样糟蹋你的名声,你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邵容顺着杨氏的力道哀哀求饶,连声说自己有主意。
邵林肃在旁幽幽道:“你意欲何为?”
邵容费力将自己的耳朵从杨氏两指间解救下来,麻溜下床,坐到邵林肃旁边的椅子上,故作轻松道:“明竹叔说,朝中关于如何处理宋威之事争论不休,太尉主战,司徒主和,如今朝堂上孟司徒正占上风。”
这事争论了这么久,吴太尉已经被架起来了,战吧,孟司徒那方声势浩大,无法忽视,和吧,越发涨了孟司徒方的气势,手下的人心都要震一震。
进退两难呐!
邵林肃面色一变,当即坐直身体,惊愕问:“你想……不成!想都别想!”
他顾不得悲伤怅然,腾地站起来,毫无章法地来回踱步两圈,颤抖着手指着邵容:“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邵容别开脸,不看他的表情,心虚道:“刚刚。”
邵林肃不信,他这会也想揪邵容耳朵了。
邵容只心虚了一秒,就坦然了,她道:“祖父如今既已明白我的心思,便该知道,我是绝不愿做皇后的。”
“族中如今对我的所有优待,皆是建立在我极有可能成为皇后的愿景之上,一旦愿景破灭,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全因我如今衣食用度,皆赖家族供给。”
邵林肃哑然,莫说邵容,他这把年纪,所拥有的,不也有家族的缘故吗?若族中真要强夺容娘的东西,他又能做什么?
他只能说:“宋威之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你道为何司徒一党声势如此浩大,是朝中公卿甘愿受辱都不愿征讨宋威吗?”
“是没钱呐,没钱,军饷都拨不出来,朝廷的军队还没到跟前,自己人就先饿死一批,未战先败了。”
杨氏听了半晌,听明白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连劝邵容的话,都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瞬间,她意识到,容娘选择了一条极少人走过的、万分艰难的路。
她陷入了抉择,阻止容娘似乎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她疼爱容娘,不乐见她受伤,像男人一样,去战场上搏杀个前程出来。
可对于容娘的忧虑,她又能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杨氏陷入沉思,耳边响起邵容的声音:“可是祖父,我不愿赌,在陛下择定皇后人选之前,能碰到比现在更合适,更安全的机会。”
杨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似有些疲倦:“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邵林肃惊愕转向杨氏:“倩娘,你……”
杨氏扯扯嘴角,道:“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能看顾她们多久呢,容娘既有主意,便听她的吧。”
邵林肃哑然,哪里听不出妻子话中意思,他反对容娘,却拿不出个主意,既然如此,何妨听容娘的呢?
他最终接下了为邵容筹谋的任务。
天色渐晚,邵容同邵林肃夫妻一起吃了晚饭,回自己院中去了。
一直强颜欢笑的老夫妻顿时各自塌了下来,任由沉默在房中弥漫,片刻后,邵林肃幽幽轻叹:“容娘心思更重了,也不知当初允她来上京,是对是错。”
邵容因流言之事,提前半日归家,孟五娘却是在傍晚才带着仆从下了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连廊,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巡视的守卫似乎比之前更加频繁,短短几步路,她们见到三波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