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逸不再理会二人,自己卷到一旁被褥边上假寐。
顾玥和叶小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气氛忽地停滞下来,叶小可手中的茶杯不知道拿起了多少次复又放下,末了又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
她感觉叶小可自从听了谢尘逸的故事后,就一直恹恹的样子,在得知还有亲人在世,也丝毫没有喜悦的情绪。
“我就是,有些感慨。”
叶小可起身将窗户打开,看着窗外长街上人来人往,那是凉州城最普通寻常的人间烟火。
“爷爷奶奶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他们原本有两个儿子,在那个年代日子应该会有很不错的生活。但是后来大儿子死在战场上,小儿子在游行路上被特务射杀。他们没再敢要孩子,这么多年,就两个人相互扶持熬了过来。”
“你知道他们跟我说什么了吗?他们想着替两个儿子好好生活,然后一起入地底下见他们的孩子。”
“收养我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看到我就觉得很投缘,他们把我当亲孙女一样,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只有爷爷奶奶的家庭,是缺失亲情的环境。”
窗外,此时正是吃完晚饭的时辰,不少眷侣或者家人一起出门逛街,甚至能看到有怀着几个月的孕妇在街上,她的丈夫拿着小孩耍的玩具,将刚刚买的糖葫芦递到夫人嘴边。
几乎每隔一柱香的时间都有蓝家的队伍走过,街上热闹却井然有序,没有争抢,没有喊叫,有的只是幸福的笑声。
“我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到底什么才算爱,有彼此扶持白头到老,有深爱对方却甘愿放手,可芸娘呢……”
“我那天看到你在看地图了,凉州离襄垣可真远啊,你说她是怎么下定决心的呢?就为了孩子吗?所有人的爱好像都是无条件的,甘愿为对方付出的,可我呢。”
顾玥悠悠问道:“你想到穆叶景了?”
“你说我们之间算得了什么呢,有人十年不不悔,有人五年只盼她一个平安,那我们之后会怎么样呢。”
叶小可越说越激动,顾玥只能暂且尝试安抚:“解决了谢轻舟,破了神女传言,我们会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叶小可猛地回头,脸上已经落下两行清泪:“那要多久,五年?十年?现在没了陈家和凌家,穆家已经是襄垣首富了吧,会不会有人对他说三道四,然后给他送去如花美眷,那我们最后,会迎来一个什么结果呢。”
顾玥明白,正是因为她明白,所以她知道一切安慰的话都如同隔靴搔痒,没有意义。
没有人比叶小可更害怕失去,因为曾拥有过,所以格外担心所有的美好都只是黄粱一梦,最后碎成泡影。
窗外吹来的风将桌上的烛火吹灭,因为刚刚着急听谢尘逸讲述他的故事,他们只顾得上点了一盏烛台。
此时熄灭,屋里一下陷入黑暗之中,只有站在窗户边上的叶小可,身侧被楼下街巷灯火映亮。
大概也就过了几个呼吸的当口,叶小可拿起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一抹,努力憋出往常的笑容来:“你也知道,我看小说都能感动个要死不活的,没事,我一会就好了,我先去睡了。”
“……好。”
叶小可将在床上趴着的谢尘逸捞起来带走,随着屋门关闭的声音落下,又剩下了她一人。
她又能说得了什么呢,她也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从小到大,顾泽为了补贴家用,不知道在外面偷偷摸摸打了多少工,又替那些隐居道士抓了多少鬼。
有时候她都想骂,抓鬼的钱还不够他的医药费。
她来不及感慨别人的亲情有多完整,别人的父母有多好,她和顾泽就连活着都已经是在细绳上挣扎。
她不想永远留在一个人的屋子里等着一个人回来,所以即使顾泽百般不愿,她还是考上了警校,进入了特派组。
因为她是顾家人,因为她是御灵师。
她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期望其他人谁来爱她,她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就只能拼得头破血流朝前走。
她与叶小可原本就有本质上的不同。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叶小可会将一切捡起来然后满心欢喜。
这个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
给自己编织一个美梦,却又在心底里惴惴不安,担心失去。
可她,只愿在远处旁观,绝不涉足。
只要不曾拥有,就不会惧怕失去。
顾玥起身准备将窗户关上,余光扫过长街巷道那边拐过来的行人,那一瞬间心被揪了起来。
可细细看去,却发现原来是视线模糊认错了人。
齐澜,你若真的准备消失,那此生便不要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