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逸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道上,油纸伞在狂风中几次险些脱手。
"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实在抱歉。"宋逸寒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礼节。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病人在哪?"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老大夫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走吧,淋雨生病的是个姑娘?"
宋逸寒一怔,随即点头:"是...在下的...表妹。"
回到客栈时,孔宣儿已经烧得迷糊。
老大夫把了脉,又查看了她身上的伤痕,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倒无大碍,主要是受了惊吓,又淋雨着凉。"老大夫写着药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逸寒一眼,"这姑娘身上的伤...不像是自己弄的。"
宋逸寒接过药方的手顿了顿:"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行医四十载,什么伤没见过。"老大夫压低声音,"这姑娘怕是遭了虐待。你是她表哥,该为她做主才是。"
宋逸寒没有解释,只是郑重地点头:"是。"
送走大夫后,宋逸寒亲自去药房抓了药,又向店家借了药罐,在走廊上煎药。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盯着跳跃的火苗,思绪万千。
若是他同乡的姑娘所言非虚,定王当真如此残暴,他宋逸寒虽是一介书生,也断不能坐视不理。
药煎好了,他小心地滤去药渣,端着碗回到房中。
"孔姑娘,喝药了。"他轻声唤道,扶起昏沉中的孔宣儿。
孔宣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逸寒关切的脸,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难受……"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往宋逸寒怀里钻。
宋逸寒僵了僵,随即放柔了声音:"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药汁苦涩,孔宣儿喝了一口就皱起脸要躲。宋逸寒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孔宣儿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乖乖把药喝完。宋逸寒果然递上蜜饯,她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涩,却冲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楚。
多久没人这样细心照料她了?
"宋家哥哥..."她声音嘶哑,"谢谢你。"
宋逸寒温和地笑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守着。"
孔宣儿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倦意席卷,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次日晌午。孔宣儿醒来时,房里只有她一人。
桌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菜,旁边一张字条:"有事外出,午时便回。粥要趁热喝。——宋逸寒"
字迹清隽有力,如他的人一般温润而不失风骨。孔宣儿慢慢喝着粥,眼睛却在房里四处打量。这客栈上房布置简雅,临窗一张书案上堆着几卷书和写满字的纸张。
她放下碗,赤着脚走到书案前。最上面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关守备疏》。孔宣儿虽读书不多,但在定王府耳濡目染,也略懂文章好坏。她细细读来,不由心惊。
这文章针砭时弊,见解独到,提出的边防策略既务实又长远,绝非寻常书生能写出的。她翻看其他文稿,有诗有赋,皆文采斐然。最底下压着一封推荐信,赫然盖着三京府少尹的印。
"原来宋家哥哥这么有才华..."孔宣儿眼珠转了转。
她迅速回到床上,装作刚醒的样子。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宋逸寒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几包药。
"醒了?感觉如何?"他放下药包,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烧退了些。"
孔宣儿乖巧地点头:"好多了,多亏宋家哥哥照顾。"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宋家哥哥是来京城赶考的吗?"
宋逸寒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头一笑:"今年中的进士,如今在候职。"
"呀!"孔宣儿眼睛一亮,"我就说宋家哥哥才华横溢,定能高中!"
"宋家哥哥写的文章真好,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桌上的文稿..."
宋逸寒有些惊讶:"孔姑娘识字?"
"略识几个。"孔宣儿低下头,露出羞怯的神情,"在定王府时,偷偷跟老嬷嬷学的..."
宋逸寒眼中闪过赞赏:"女子识字明理是好事。"他犹豫片刻,问道,"孔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这正是孔宣儿等待的问题。她眼圈立刻红了,手指绞着被角:"我...无处可去。定王势力庞大,若被抓回去..."她浑身发抖,说不下去了。
宋逸寒坐到床边,温声道:"别怕。我在城南有处小院,你先在那里养伤。待风波过去,再作打算。"
孔宣儿抬起泪眼:"宋家哥哥不怕被我连累吗?"
"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宋逸寒神色坚定,"何况你我同乡,我岂能坐视不理?"
孔宣儿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宋家哥哥大恩,宣儿愿做牛做马报答..."
宋逸寒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必如此。你好好养伤便是。"
孔宣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这姓宋的不仅心地善良,前途更是无量。若能依附他,总好过回定王府被杀头。
至于回乡,她不想!
她早已习惯京都繁华,割舍不掉。
傍晚时分,宋逸寒出去安排明日搬去城南小院的事宜。孔宣儿独自在房中,脸上的柔弱可怜一扫而空。
她站在铜镜前,慢慢梳理长发,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宋逸寒..."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得让他彻底收留我才行..."
窗外,暮色四合。孔宣儿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定王府的方向,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情。
慕凌折竟然这样折辱她,若是有一天起势,她定要那人跪在她的脚边。
任她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