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婉两日后才得知孔宣儿的死讯。
当定王处理了孔宣儿这个消息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的那一刻,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背骤然松弛,喉间压着的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这两日,慕凌折从未踏过三司的门槛,别说见她,就连半句关于案件的问询都没有传来。他这般反常的沉默,难免有些异样,如今看来确是理所当然了。
慕凌折恐怕不会再想见到她了!她想。
唐乔婉明白,孔宣儿是慕凌折处置的,以他的缜密心思,自己女扮男装、潜伏官场的隐秘,定是已被察觉。若是他当真去向圣上检举,她亦无怨怼。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本就是踩在刀尖上行走,既做了,便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只是一想到那桩牵动数十万百姓冤魂的河工案,真凶仍逍遥法外,她心中便堵着一块巨石,满心都是不甘与惋惜。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唐乔婉清隽的眉眼,她静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堆积的河工案卷宗,既有对自身处境的坦然,亦有对苍生黎民的慨叹,思绪翻涌间,竟不知窗外夜色已深。
可慕凌折那边,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两日他刻意避着三司,避着唐乔婉,并非冷漠,更非有意疏远,而是他自己也乱了阵脚——他根本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态去见她。先前不知她女子身份时,两人是同朝为官的同僚,是查案时的伙伴。可现在……
当日听闻消息时,他尚且能强装镇定,只当是一桩意外得知的隐秘,可待到第二日天光大亮,那份镇定便如冰雪消融般荡然无存。紧张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忐忑在心头肆意蔓延,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面对心仪之人时,既满心向往,又怕唐突了对方,更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连如今这般“同僚”的情分都保不住。
他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手中紧握着一枚兰花玉佩,这是他这两日亲手所刻,他记得她喜欢这个花样。玉佩温润,触感冰凉,却熨帖不了他滚烫的心头。
“大人,河工案的卷宗又查到了新的线索,三司那边送来消息唐大人独自留在衙署核对到此刻了。”元泽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打断了慕凌折的思绪。
慕凌折抬脚就朝门外走去,打开门后却顿了顿,他目光瞥了元泽一眼,而后朝着府门外已备好的马车上走去。
元泽促狭一笑,抬起食指蹭了蹭鼻尖,这两日殿下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他这才不得已想了个办法将人哄出来,他就知道一旦涉及三司那位唐大人,他家殿下就不可能坐得住了。
夜色深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慕凌折坐在马车中,心头却嗡嗡直跳,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像是在嫌弃自己不争气的心脏。
三司衙署内,灯火依旧明亮。
唐乔婉正埋首于卷宗之中,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听到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下属,头也未抬便道:“不用再说了,我看完这页就休息。”
脚步声顿在案前,没有预想中的回应。唐乔婉心中一疑,抬眸望去,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她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笔杆险些滑落,先前的坦然与平静,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人相对而立,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紧张。
“唐大人,许久不见。”慕凌折率先打破沉默,出口的话语却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沙哑,像是方才在廊下徘徊许久,又或是太过紧张,连喉咙都变得干涩,尾音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往日定王殿下的从容沉稳。
唐乔婉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心头的紧绷竟莫名松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抬眸冲他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定王殿下说笑了,我们才两日未见,算不得许久。”
“孔宣儿一事我听说了,多谢殿下好意,正清铭记在心!”唐乔婉深吸一口气,知晓有些事终究避不开,索性抬眸直视着慕凌折,语气坦荡而恳切,不绕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