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折闻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些许，方才悬在心头的忐忑稍稍落地。其实他不仅是因着自己的心态而对唐乔婉避而不见，更多的是他不知道唐乔婉会如何审视二人之间的状态，慕凌折更担心的是，唐乔婉因此而疏远他，对他避如蛇蝎。

如今唐乔婉主动开口提及此事，慕凌折才算是稍稍放心下来，唐乔婉清隽的眉眼，乌黑的瞳孔中坦荡利落，一如往日查案时的模样，却又因着他知晓的隐秘，多了几分让他心悸的柔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些：“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孔宣儿心狠又狡诈，日后终成大患，她毕竟是由我带进京城的，自该由我善后，此事也不全然是为你。”

他刻意避重就轻，斟酌着字句，“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看卷宗？身体才刚大病初愈，这般不眠不休，岂不是糟践自己？”话出口时，他才惊觉自己的语气竟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责备，又连忙放缓了声调，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唐乔婉垂眸，抬手抚过案上堆叠的卷宗，指尖细细划过那些记载着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文字，原本平和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执着：“今日下属递来几条新的线索，我想快些将线索梳理出来，早日查清此案。”

慕凌折望着她眼底的执着，心中微动，先前的紧张与局促渐渐消散，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知道你的心意，河工一案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我都会陪着你一起，给这些无辜丧命的百姓一个交代。”

唐乔婉猛地抬眸，撞进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里。那目光澄澈而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猜忌，更没有半分要揭发她身份的恶意，反倒像一份无声的承诺，稳稳托住了她悬了许久的心。她喉间微微发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想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想谢谢他，谢谢他在知晓她的身份后，没有转身去向圣上检举，没有将她视作谋逆的罪人；谢谢他明知她身份特殊，与她为伍或许会引火烧身，却依旧将她当做并肩而战的队友；更谢谢他明知查清河工案会触动朝中权贵的利益，前路荆棘密布、树敌无数，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她站在一起。

万般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有感激，有庆幸，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一向沉稳坚韧的唐乔婉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骤然一热，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面颊缓缓流淌，最终轻轻滴落在衣襟上。

慕凌折实在没想到他的几句话会把人惹哭，他一时间无措得很，慌乱的从怀里扯出帕子，伸出去想为她拭去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面颊的瞬间顿住，他怕这样太唐突，冒犯了她，踌躇片刻后还是将帕子塞在唐乔婉的手心里。

“你……别哭。”

唐乔婉握着掌心柔软的帕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用帕子轻轻拭去面颊的泪痕，动作带着几分狼狈，却又格外坦诚。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抬眸望向慕凌折，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让殿下见笑了。”她顿了顿，喉间的哽咽已然散去，字句清晰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多谢殿下今日所言。”

她没有堆砌华丽的谢辞，却字字恳切，目光直视着慕凌折，将心底的感激都融进了眼神里：“我原以为，此事败露后，要么是圣上的追责，要么是同僚的疏离，从未想过……殿下会选择与我并肩。”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收紧，握着帕子的力道重了几分。

话音落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却并未有半分退缩。慕凌折见状，心头微动，连忙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显郑重：“唐大人，请你相信本王。”

唐乔婉闻言，紧绷的唇线缓缓舒展，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眼底的疲惫与湿意，竟似烛火般暖人：“好。”

一个字，轻简却坚定，既是回应他的承诺，亦是一份无声的约定。

她抬手将帕子叠好，妥帖地收进袖中，而后转身望向案上的卷宗，语气渐渐恢复了几分干练，却依旧带着柔和：“殿下既来了，不如一同看看这些新线索？方才梳理到一处疑点，正愁无人商议。”

慕凌折见她平复心绪，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闻言颔首，眼底浮起几分暖意：“来。”

他迈步走到案边，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与唐乔婉并肩立于案前，烛火将两人的身影紧紧挨在一起，先前的紧张与暧昧，都化作了此刻无需言说的默契。唐乔婉俯身翻开卷宗，指尖指着其中一处记载，缓缓开口讲解线索，声音平静却清晰，慕凌折侧耳倾听，偶尔蹙眉思索，偶尔低声回应。

室内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