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正在御书房处理开春政务,听闻二人紧急求见,当即宣入。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暖意沉沉,圣上端坐御案之后,见慕凌折与唐乔婉二人皆是面色紧绷、步履匆匆,不似寻常议事模样,不由放下手中朱笔,眉头微挑:
“刚散早朝,你二人又匆匆折返,可是三司出了什么急事?”
慕凌折直身跪地,声线清朗有力:“启禀陛下,臣与唐大人今日回衙值守,恰逢一清河县逃来的孕妇人拦门告状。其所诉之事骇人听闻,干系重大,臣不敢擅专,特携唐大人一同入宫,请陛下圣裁。”
圣上神色一正,前倾几分:“哦?清河县素来安稳,能有何等冤情,值得你们二人一同入宫?”
慕凌折侧首,朝唐乔婉微一颔首,示意由她细说原委。
唐乔婉恭敬叩首,垂眸沉声道:“回陛下,那妇人自称原籍清河,县令王纪昌在任期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将境内民脂民膏搜刮殆尽,尽数中饱私囊。更为钳制口舌,私下豢养数百私兵,强行封锁县城,严禁百姓外出诉冤。但凡有敢反抗者,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当场毙命。如今清河县内饿殍遍野,百姓为求一线生机,竟至卖儿卖女。其夫为护她与腹中骨肉,被王纪昌的爪牙活活打死,妇人是拼尽性命,才一路颠沛逃至京城。”
“好一个清河县令,岂敢如此胆大包天!简直目无朝廷,目无朕!”
圣上猛地一拍御案,青玉杯盏震得轻响,龙颜震怒:
“贪墨虐民已是大罪,竟敢私养部曲、封锁县城,岂非形同谋逆?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圣上目光落向唐乔婉:“唐正清,你在三司待了两三年了罢。”
“回陛下,臣调任三司副使已两年零三个月。”
圣上颔首,目光如炬:“你执掌刑狱,熟稔法度。那朕问你,此事既已闹至御前,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唐乔婉沉声回奏:“陛下,此案绝非寻常地方贪腐可比。私兵一事已触国法底线,若不尽快处置,恐生民变。”
“臣恳请陛下速派钦差大臣,协同三司即刻前往清河彻查。一面调遣京畿附近卫所官兵暗中戒备,一则弹压私兵、保护百姓,二则控制涉案官吏,防止其销毁证据、狗急跳墙。”
圣上缓缓颔首,目光在慕凌折与唐乔婉之间一转,淡淡开口:“你二人心中,可有合适的钦使人选?”
慕凌折拱手,态度恭谨:“此事重大,人选关乎朝廷公信,臣不敢妄荐,一切但凭陛下圣断。”
“既如此,朕倒有一人。”
圣上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圣旨一挥而就。
内侍捧旨宣读,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朕意,命起居郎宋逸寒为钦差,持节前往清河县,协同三司查办此案,一应案情据实回奏,不得隐瞒。准三司调取京畿卫所兵马随行,凡涉案官员,无论职级大小,可先拿后奏,若有聚众反抗、意图作乱者,格杀勿论!”
宋逸寒……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唐乔婉心头微怔,一时竟有些失神。
陛下竟指派他做钦差,实在出乎她意料。
慕凌折却神色如常,无半分波澜,只朗声领旨:“臣遵旨!”
圣上看着二人,语气沉肃,又添叮嘱:“宋逸寒是朕身边随侍,秉心公正,朕信得过。此番让他同去,一为督办查案,二为代朕观瞻,居中持正。慕凌折、唐正清,此案关乎朝廷颜面,更关乎万千百姓安危,务必查得水落石出,严惩元凶。那位告状妇人,务必妥善保护,若她有半分闪失,唯你二人是问。”
“臣等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
二人齐声应下,躬身退出御书房。
廊下风轻,宫墙巍峨。
唐乔婉望着远处层叠飞檐,心头纷乱稍定,才压低声音对慕凌折道:“没想到陛下会点宋逸寒为钦差……想来,陛下是既信我二人办案,又不愿此事全然由三司把持,是以让他居中制衡。”
她说起宋逸寒时,语气只是冷静分析,并无半分逾矩,可心底终究掠过一丝年少旧事,微有局促。
慕凌折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应道:“陛下心思缜密,此举合乎常理,并非针对你。宋逸寒立身清正,又是陛下近臣,由他做钦差,朝野上下都挑不出错。”
唐乔婉微怔,侧首看向他。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与性情,多少会介意自己与宋逸寒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可他脸上只有从容坦荡,不见半分芥蒂。
慕凌折似看穿她所想,侧眸回望,目光温沉而笃定,趁左右无人,他袖下之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袖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与他年少相识,过往如何,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从来只有如今你在谁身边,心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