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宫,夜色沉沉。
凤仪殿内烛火幽冷,殿门紧闭,宫人尽数遣退,四下寂静无声,只余炉中檀香缓缓萦绕。
殿外脚步轻缓,一身常服的太子慕希和缓步走入。
他褪去了素来温吞懦弱、不问政事的伪装,眉眼沉冷,神色漠然,周身萦绕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场,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
“母后。”慕希和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皇后抬眸,望着自己唯一的皇子,心头微倦,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不在东宫歇息,来本宫这里做什么?莫非是东宫出了什么事?”
慕希和直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定定看向她,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字字冰冷刺骨:“儿臣今日来,是要母后帮我一件事。一件,决定朝局,也决定你我母子生死的大事。”
皇后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何事?”
“弑君!”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却如惊雷炸在殿中。
皇后猛地站起身,脸色刹那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儿子,声音都在发颤:“慕希和,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那是你的父皇,是当朝天子!大逆不道,你不要命了?!”
她满脸不可置信,定定望着这个从小教养长大,一向谦和温润的皇儿。
“母后,我没有胡言。”慕希和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惶恐,“慕凌折手握兵权,深得圣心,舅舅倒台后,朝中再无制衡他的势力。若是再任由父皇猜忌制衡,步步清算,今日是冯家,明日,就会是你我母子,下一个遭殃的,定然是我们。”
皇后眼眶发红,满是痛心与错愕:“你要逼宫弑君?……这是谋逆重罪!你从小温良恭顺,谨守礼数,怎么突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的皇儿!”
其实自打兄长在朝中愈发张狂、不知收敛,她心中就早有不安。陛下近年来对冯家的忌惮之心日渐加重,偏偏兄长始终不懂收敛,仗着她是皇后、希和是太子,行事张扬,目无君上,他总以为希和稳坐东宫,这天下就尽在冯家掌握之中。
自古伴君如伴虎,冯家满门落此下场,与兄长的性格秉性,终究是难逃干系。
兄长出事后,她不止一次庆幸,好在皇儿虽是在兄长的熏陶下长大,却没有沾染上兄长狂妄自大、目无尊卑的习性。
可慕希和如今这番话,这般决绝的神色,叫她如何不心痛!?
“希和,你不是最恭谨温润的吗?”皇后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滑落,“你难道忘记了母后对你的教诲?忘记了君臣有别、父子伦常?若是你执意走上你舅舅的老路,下场也不会比他好半分!”
面对母后声声泣血的质问,慕希和眼底掠过一丝晦涩,却很快被野心与怨怼覆盖。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母后,你问问你自己,问问你心底的委屈与不甘。舅舅一生辅佐朝堂,兢兢业业,为父皇坐稳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可就因为父皇忌惮外戚,便一朝狠下杀手,将舅舅凌迟处死,毫不留情!冯家满门数百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曾放过!”
“舅舅死得凄惨,冯家覆灭,难道母后心中,就半点不恨父皇吗?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冯家满门白白惨死,看着我们母子日后任人宰割吗?”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眼底翻涌着悲愤。
皇后唇瓣微微颤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自从冯家倒台,昔日权倾朝野的外戚世家,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这份沉重,压得她连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恨吗?
怎么不恨。
相伴数十年,她贵为中宫皇后,悉心辅佐帝王,打理后宫,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家被帝王狠心碾碎,看着自己的兄长惨死,看着族人受尽折磨,怎么能不痛心,怎么能不怨恨?
帝王薄情,皇权无情,她心底积压的委屈、怨恨与寒凉,早已沉疴难消,只是身为皇后,她不得不压下,不得不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