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浸深宫,整座紫禁城沉寂得只剩巡夜侍卫的甲叶轻响。
御书房守卫再度翻倍,两队精锐禁军轮班死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内外防线层层嵌套、密不透风。
昔日理政御极的御书房,如今彻底沦为一座冰冷囚笼,死死困住昏迷多日的帝王。
唐乔婉垂首立在殿角,屏气敛息,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焦灼。
她知道,慕希和的篡位谋划,定然就在这两日,可她深陷深宫囚笼,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不知慕凌折的大军是否集结完毕,不知诚华公主的宫内部署是否就位,更不知约定的举事时机何时到来。
眼下守卫监管严苛,宫人半步不得擅离,她只能压下所有心绪,伪装成怯懦木讷的值守宫女,不敢有半分异动。
她这几日偷偷喂药,已经为陛下争取了一线生机,可药效还是不足,若是今夜陛下不饮药汤,体内淤积的牵机慢仍会卷土重来,前几日的努力也将化为泡影,届时此毒便会彻底攻心,五脏衰败,再无回天之力。
更深露重,冷月斜挂宫檐,转眼便到了丑时。
可新旧守卫衔接严丝合缝,连一丝可乘之机都未曾留下,往日里转瞬即逝的半柱香换岗空档,今夜彻底消失无踪。
唐乔婉眉头微蹙,目光沉沉落在桌案那只茶壶上,不知如何是好。
她攥紧手心,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沉寂死寂的深宫忽然泛起一阵异动。
夜空深处,后宫方向骤然亮起一簇灼灼暖金火光,冲破沉沉夜幕,在漆黑夜色中格外醒目。
御书房地处内宫,视线受阻,唐乔婉看不见漫天火光,却能清晰听见宫外传来的阵阵动静。
最近这段时间,深宫素来死寂,此刻却人声攒动、步履纷杂,夹杂着诵经祈福的梵音、宫人喃喃的交谈,细碎声响层层传来,打破了连日的冷寂。
唐乔婉凝神细辨,心头骤然一震。
是了,是后宫嫔妃与众宫人集体为病重帝王祈福的仪式!
她心中满是意外,全然想不到诚华公主与万贵妃竟真的做到了。
她无从知晓二人究竟费了多少心力、周旋多少利弊,才说服自负多疑的慕希和,应允此时节举行明火祈福的仪式。
转瞬她便豁然通透,想来是慕希和太过自负狂妄,他大权在握,早已不将深宫妇人、无权公主放在眼里,只当她们是走投无路的徒劳祈愿,故而放松了戒备,殊不知这看似寻常的祈福之举,正是颠覆他谋逆大局的致命信号。
按照早前密约,这冲天篝火便是最终举事号令。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一刹那,皇城之外,一道雄浑号角骤然破空而出!
暗处蛰伏多时的六万精兵齐齐出动,刀甲映着冷月,寒锋凛冽,气势滔天。
慕凌折一身玄色鎏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寒霜,周身裹挟着肃杀之气,他手握长剑,策马立于三军阵前,锐利眸光穿透厚重宫墙,死死锁定巍峨皇城。
“入宫清君侧,除奸佞,救陛下!”
一声令下,万军齐动,声震云霄。
铁蹄踏碎夜色,将士们势如破竹,直冲皇城宫门。
诚华公主早已暗中布局,悄悄替换了多处宫门守卫,安插自己的心腹人马,这些值守侍卫见大军压境,即刻暴起发难,反手斩杀身边忠于慕希和的同僚,趁机打开宫门。
六万大军兵不血刃,几乎毫无折损,顺利涌入皇城之内。
下一秒,皇城各处警钟疯狂大作,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静谧,此起彼伏,响彻每一座宫阙。
“敌军入城!定王带兵闯宫了!”
“太子殿下!大内失守,禁军倒戈了!”
慌乱急促的呼喊声从宫外层层递进,整座紫禁城瞬间陷入彻底的动荡与混乱。
御书房外的精锐侍卫瞬间军心大乱,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守阵型顷刻溃散,人人心绪惶惶,频频转头望向宫外厮杀震天的方向,再也无心死守内殿。
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唐乔婉眸光骤然一凝,所有焦灼尽数褪去,只剩决绝与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趁着侍卫心神涣散、无暇顾及内殿的空档,她快步掠至御榻前,果断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已然顾不上细细倒入茶盏。
她垂眸望着昏迷孱弱的帝王,低声默念一句:陛下,臣得罪了。
语罢,她熟稔地摆正软枕,轻轻垫高帝王颈肩,将茶壶的细管口稳稳贴住陛下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却利落,一点点将浓稠温热的醒神汤药缓缓送入他喉中。
或许是连日汤药层层铺垫,早已护住帝王心脉、压制毒素,也或许是宫外震天的杀伐动荡隐隐牵动生机,这一次,陛下的吞咽反应格外清晰有力,不再是往日微弱细碎的颤动。
喉结稳稳滚动,一口、两口、三口……涓滴汤药尽数入喉,整壶药液片刻便喂食殆尽,无半分洒落。
唐乔婉迅速放平帝王身躯,仔细掖好被褥,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腕脉,屏息凝神,心中一遍遍焦灼默念:醒过来,求您一定要醒过来。
宫外的厮杀呐喊、兵刃交击、铁蹄踏地之声越来越近,金戈铁马的凛冽煞气仿佛要穿透殿门,席卷整座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