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迟煜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所有不安的神经末梢,但他死死抵抗着。
整个用餐过程中,江砚和迟煜之间,隔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和鼎沸的人声,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深渊。
迟煜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姿态从容地用餐,偶尔回应长辈的问话,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平淡,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给父母夹菜,礼貌地回应乔念的关心,一举一动都符合一个优秀沉稳的晚辈形象。
他甚至没有多看江砚一眼。
是的,一眼都没有。
他平静地吃着饭,目光掠过桌面,落在电视屏幕上,或者与交谈的长辈对视,唯独绕过了江砚所在的那个角落。
仿佛江砚只是空气,只是背景板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平静,比任何刻意的注视都让江砚感到窒息。
那短暂的卫生间交锋,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觉,只存在于江砚自己混乱不堪的脑海里。
江砚偷偷地、极其快速地抬起眼皮瞄过对面一次。
迟煜正微微侧头听着迟世昌说话,侧脸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流畅。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不疾不徐。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涟漪。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江砚心头的恐慌和混乱更加汹涌。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顿本该其乐融融的年夜饭,对江砚而言却像一场漫长的酷刑。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盼望着快点结束,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空间。
终于,年夜饭接近尾声。大人们开始收拾碗筷,准备移步客厅继续守岁看春晚。
江砚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去帮忙洗碗!”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主动接过了洗碗的任务。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也稍稍冷却了他滚烫的指尖和混乱的思绪。厨房的忙碌和嘈杂暂时成了他最好的庇护所。
这一天,从惊醒到恐慌,从卫生间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到饭桌上漫长的煎熬,江砚和迟煜之间,除了那几句如同投石入水、却只在他一人心湖掀起滔天巨浪的对话,再无任何交集。
那短暂的、充满压迫感的卫生间独处,成了这个除夕夜唯一悬在江砚头顶、挥之不去的阴影。
迟煜的平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让他连喘息都小心翼翼。
窗外,新年的烟花开始在夜空中次第绽放,绚烂的光彩映亮了半边天。巨大的爆炸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江砚站在水槽边,听着外面的喧嚣,感受着手下冰冷的瓷器和水流,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后的茫然与沉重。
这个年,才刚刚开始,他却觉得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安然地坐在客厅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