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广州,彻底陷入了恼人的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绒布蒙住,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
雨,成了这个季节的主旋律,时而缠绵悱恻,时而倾盆如注。
这天下午,天色比往常更早地暗沉下来,乌云翻滚着,如同泼墨般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窗外的世界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帘笼罩,能见度急剧下降,远处的教学楼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校园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急促的声音,“气象台已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为确保师生安全,学校决定即刻起提前放学!所有走读生请务必注意安全,尽快离校!请班主任组织好本班学生有序离校!重复一遍……”
广播声在雨声的伴奏下显得格外紧迫。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既兴奋于提前放学,又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感到措手不及,纷纷开始收拾书包,翻找雨具。
江砚看着窗外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雨水,眉头皱得死紧。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早上出门时明明还只是阴天,他就把伞忘在了玄关!他下意识地看向同桌许默言:“默言,你带伞没?蹭……”
话还没说完,就见许默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贼亮地望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那里,隔壁班的Omega蒲繁正抱着书包,有些无助地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显然也没带伞。
许默言二话不说,抄起自己那把不算大的折叠伞,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去,脸上堆满了不值钱的笑:“蒲繁!你没带伞吧?我送你!走走走!”
江砚那句“蹭个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蒲繁,两人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靠……”江砚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环顾教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同学要么是住校生,要么是有人来接的幸运儿。
他试图寻找另一个能“拼伞”的对象,结果不是摇头就是抱歉地表示伞太小。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点疯狂地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广播里还在不断重复着安全警示。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冲了!
江砚把书包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猛地冲出了教室后门,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哗——!”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尖,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夏季校服,狠狠地砸在他的皮肤上头发上脸上。
视线瞬间模糊,脚下积水成河,每跑一步都溅起巨大的水花,鞋子迅速灌满了水,沉重而冰冷。
狂风裹挟着雨水,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狼狈不堪。
短短几秒钟,他就从头到脚彻底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操……”他低咒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辨认着校门的方向,感觉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就在这时——
头顶上那铺天盖地的冰冷雨点,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狂暴的雨幕,将他笼罩在一片干燥而安稳的小天地里。
江砚猛地停住脚步,惊愕地抬头。
一把宽大的纯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地撑在他的头顶。
伞骨坚实,伞面将瓢泼大雨隔绝在外,只有边缘处雨水如注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顺着握着伞柄的那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向上看——
迟煜那张轮廓深邃俊美得如同雕塑般的脸,正微微低垂着,墨玉般的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他穿着同样湿了大半的白衬衫,额前的黑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非但没有显得狼狈,反而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野性。
他的气息沉稳,带着雪松特有的冷冽,此刻却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堡垒,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迟……迟煜?!”江砚的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获救感而有些变调,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盖过了震耳的雨声。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冲垮了刚才的狼狈和无助。
“嗯。”迟煜应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低沉。
他自然地朝江砚身边靠近一步,将伞的大部分空间都让给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则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雨幕中,衬衫迅速洇湿了一片深色。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简单却无比坚定的指令。
江砚几乎是本能地贴近了迟煜。
两人并肩走在狂风暴雨之中,黑色的伞面如同移动的孤岛,在茫茫雨幕中艰难前行。
迟煜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江砚湿透的胳膊,隔着冰凉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意。
雪松的气息混合着雨水清新的味道,萦绕在鼻端,驱散了江砚身上的寒意。
他偷偷瞄了一眼迟煜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一点心疼。
校门口,意料之中地一片混乱。
大雨导致交通严重拥堵,来接孩子的车辆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江砚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以及站在车边焦急张望的司机余年。
“余叔!”江砚连忙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