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身子不便,本不必向朕行礼,快坐下。”宋永昭随即说道,他瞧着鹤行风大病初愈,模样十分憔悴。
“腿怎么样了?”他问。
详细的情况,太医院院正早已向他禀明,只是他还想听鹤行风亲口说。宋永昭伸手指了指鹤行风的双腿。
“太医说,微臣日后恐怕再也无法行走。”鹤行风平静地开口。
宋永昭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眼厅中的陈设,太过简朴,有些还是早几年的物件,他脊背靠着椅背,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些,说:“真是世事难料。”
眼前这个人,在他记忆中,本该是鲜衣怒马、驰骋疆场的年纪,他都能想象到他在边关的朔风里挥刀纵马,在帐前点兵、号令千军。
可如今只能坐在这张轮椅上,后半生都有可能靠它度过,落得这样的下场。宋永昭心底对鹤行风略感到可惜。
这次轮到鹤行风哑然,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托着,举过头,庄重道:“陛下,这是兵符。微臣不能再骑马,也就无法上战场,替陛下守边关。
兵符留在臣手里也是浪费了,不如交还给陛下。”
宋永昭伸出手,拿过那方锦盒,只见它边角都已磨得发亮,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卧着一枚铜符。
宋永昭捏着铜符看了一会,又放了回去,他将盒盖合上,放在手边的桌案上,“沈大人倒是向朕举荐过一人,说是你破格提拔他,叫……常泽。鹤卿觉得此人如何?”
鹤行风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他心底暗暗想着,难道陛下还不知道李长泽的身份?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沈确向陛下举荐了李长泽,大抵是他在壶关疫情中立了宫,有才干,能文能武,可问题是沈确并不知道李长泽是当今皇后李长熙的亲弟弟。
等将来有一日陛下查到了,李长泽的身世就成了欺君。
“他,常泽此人是臣在渡门关解救温小姐时破格提拔。他自称是山中猎户,又曾在壶关疫情中协助官兵查案,立过功。
其人机敏果敢,能文能武,确是可用之才。”
宋永昭闻言,点着头称是:“朕听闻,他曾在壶关城外一眼看出闸门蹊跷,助沈确破了案。这样的有才之人,等他进京觐见时,朕一定要好好嘉奖他。”
“是,陛下慧眼。不过他年纪尚轻,阅历浅,还需多历练。”鹤行风说。
宋永昭嘴角微微一弯,他说这话也在情理之中,是个稳妥的建议,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鹤行风,你虽无法行走,可你这么多年为宋国效力,朕都看在眼里。朕要封你为忠毅亲王,新赐一座亲王府邸。
你与‘宸曦’公主情投意合,朕今日便做这个主,成全你们二人的婚事。一切仪制,按亲王礼。你们成亲那日,朕亲自来贺。”
鹤行风惊讶地抬起头,喉结滚了滚,“臣,谢陛下隆恩。”
“朕先走了,你好好修养。”
鹤行风撑着轮椅扶手,身子微微前倾,“微臣,恭送陛下。”
话音落下,宋永昭迈步走了出去,銮驾在府门外等着,太监掀开车帘,他弯腰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神色。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将那座府邸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鹤行风坐在厅中,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
……
婚期定在正月十八。
这天天还没亮,整座公主府上便灯火通明。翠羽领着七八个侍女,捧着褕翟、凤冠、珠翠、胭脂水粉,鱼贯而入。
褕翟是以沉静如深潭、庄重如远山的青罗制成,衣上绣着成行的翟鸟纹样,并织上五彩丝线。每一只翟鸟都昂首展翅,行行排列,在烛光下隐隐生辉。
衣领和袖口镶着浅红色的緅边,大带随衣色,腰间佩着白玉双佩和绶带。裙幅拖地,铺开来像一片沉静的青色湖水,却又在灯影里泛着细碎的光。
凤冠被捧在锦盒里,金丝盘绕,翠羽为饰。冠上的九翚四凤振翅欲飞,珍珠铺翠,宝钿点缀,冠后有两扇博鬓垂于耳侧,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宋楚惜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被脂粉一点点勾勒出来的眉眼,仿佛一幅工笔重彩的美人图。
镜中女子乌发如云,黛眉弯弯,胭脂薄薄地晕在脸颊上。鼻梁高挺,唇若点朱。
楚念慈昨晚就激动地等着要给她梳头,白玉梳子从发顶一直梳到腰际,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珍重。每一下都想要替她把日后的日子梳顺、梳平。“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她的口中念着那些古老的祝词,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哽咽。
翠羽随即捧着一支金凤步摇,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间插,那金凤的翅膀微微颤动,垂下的流苏掠过她的额角。
待梳妆完毕,翠羽在一旁看呆了片刻,小声说着:“殿下今日真好看。”
闻言,宋楚惜抬眼看了看镜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触摸了发髻间的珠翠,突然想起鹤行风亲手为她做的那支鹤鸟银簪,又看向翠羽将那支簪子也为她簪上。
鹤行风坐在马上,脊背挺直。马是一早调教好的,性情温顺,他的腿依然站不起来,上马还是下属搀扶上去,不过他依然坚持骑马。他穿着陛下特赐的亲王婚仪之服,朱衣朱裳,大袖曲领,衣色绯红如朝霞。
婚车的障扇开在他身后,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候在公主府门前。
吉时到,大门打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逆光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裙幅拖地,铺开一泓沉静的青色湖水。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一柄团扇稳稳地持在手中,扇面上的花鸟工笔精致入微,扇缘垂下的红丝绦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