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褕翟和凤冠的珠翠在光中流转,可她的脸偏偏被那柄扇子遮住了,只隐约可见眉心一点花钿,和扇缘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
鹤行风隔着团扇看着她,嘴角勾起。
“鹤行风。”她说,声音明明很轻,像是一句呢喃,就连身侧的翠羽也没有听清,但鹤行风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他说:“嗯,等很久了。”
是这一天,他等很久了,是四千又一十九日夜,幸好,他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处。
她如约而至,这五个字,让所有等待都有了回响。
余生的第一天,开始了。
凤轿没有帷幔,也没有帘子,坐在轿中的人,从外面能看见。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公主的容颜,可什么也没看见。
宋楚惜坐在轿中,裙裾铺在轿板上,凤冠的珠串垂在额前,她握着那柄团扇,遮着她的脸。
鹤行风骑着马,走在花轿前面,偶尔回头,看着那柄团扇和扇后女子影影绰绰的轮廓。
凤轿从公主府抬到亲王府,仪仗铺了整整一条长街,一路锣鼓喧天。百姓们簇拥在街边,孩子们追着轿子跑,撒了一地的糖果和铜钱。
到了亲王府门前,轿子停下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烟雾弥漫。
鹤行风翻身下马,准确说是下属扶着下来,他的腿不能承力,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接过一支系着红绸的箭,对准轿门,弯弓搭箭,“咻咻咻”三箭射出,箭矢钉在轿门上方,红绸飘落。
宋楚惜坐在轿中,听见那三声弓弦响,嘴角弯了弯。
新郎射箭,驱散一路跟随的邪祟,从此平安顺遂。
“撒谷豆!”赞礼官高声唱道。
早有准备的侍女抓起喜盘里的谷粒和豆子,朝轿门前撒去,落在轿顶、轿帘、地上,噼里啪啦。
“请新娘下轿。”
宋楚惜握着团扇,从轿中缓缓起身,她低着头,以扇遮面,姿态端庄,走在铺满谷豆的地上。
鹤行风站在轿门一侧,伸出手,等着她握住。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脚下的路铺着青布,一块接一块,从轿门一直铺到正堂,新娘脚不沾地,不踏黄土,不踩邪祟。宋楚惜踩在青布上往前走,跨过门槛前放着的马鞍,走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人走动,礼赞官站在堂前,声音洪亮悠长:“一拜天地!”
下人扶着鹤行风缓慢地站了起来,陛下特许他们不必跪,宋楚惜与鹤行风并肩弯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坐着两个人。太上皇望着堂下的女儿和女婿,笑容满面,他点着头,满意地盯着。
而他的身侧,新帝宋永昭端坐着,身穿龙袍,金冠束发,脸上也带着笑意,他今日坐在这里,也是在告诉天下人,鹤行风即使废了腿,在他眼里的分量,不曾轻过半分。
“夫妻对拜。”
她与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柄团扇,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吉服的下摆垂铺在地上,和她的翟衣裙裾挨在一起。她缓缓拜下去。
“送入洞房!”
礼赞官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堂内众人爆发出热情的掌声与笑声,可那一张张面孔上,也有不同的神情,有人真心为这对新人高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嘴角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像暗处的刀,看不见锋芒。
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连刀锋都该裹上红绸。
他们并肩朝洞房前行,身后,太上皇站起身,望着二人背影,只听见耳侧太监轻声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原来不是提醒他,这么久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太上皇,走吧。”宋永昭说。随后,转身,朝府外走去。
堂内众人齐齐下跪,恭送太上皇与皇帝。
从正堂到后院,从喧嚣走向静谧,廊下的铜鹤风铃中添了蜡烛,风吹过来,烛光微微晃动,风铃声清脆响起。
远方的家人,隔着山川云烟,望见了这场盛大的婚仪。
他们在默默鼓掌,遥遥举杯,将祝福寄予长风,愿它越过关山,落在这对新人肩上。
洞房里铺天盖地的红色,撒帐时的祝词还在耳边,侍女们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鹤行风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柄始终不曾放下的团扇。
洞房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就在这时,宋楚惜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她忽然想,一个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人,在这一天,居然紧张。
翠羽端来一条红绸,中间系着一个同心结,两头分别递到她和他手中。再由两人分别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两缕头发缠在一处,翠羽将那它们收进锦囊中,放在枕下。
“该却扇了。”他说。声音沙哑又带着磁性,比平时要沙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