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裁缝老娘会骂我,她不喜欢梨香园的人,她打过小镜子。”她犹豫着说。
“那怎么能一样?你又不会趁机偷布料。”
“她不会这样认为。”
“那么,你可以把头发梳得整齐些,或者假装是去做衣裳的客人,小雀儿她娘眼神不好,未必认得出你是梨香园的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红豆忍不住问。
“好让他们以为我引诱他们的女儿?”他跳起来嚷嚷,”红豆,你真是笨蛋,所以你才会喜欢喜欢阿戚。”
红豆一下子涨红了脸。
“那你为什么喜欢一个哑巴?”
“这个嘛......嘴巴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给自己惹祸,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机灵鬼耸了耸骷髅一样的瘦肩,继续说道,“你只需要想办法单独见到雀儿,说出我的名字。即使她不肯来,我也不会怪你。”
“好吧,”她慢吞吞地揉搓衣服,“老金牙要我明天早起去趟药铺,我会顺便看看张大娘在不在。”
“这就对了,”机灵鬼露出一排牙齿,“该吃饭了,不能光干活不吃饭哪。”
他亲热地搂住红豆的肩膀,红豆用围裙擦干手,跟着他起身。
今天是初一,初一十五梨香园照例不开戏。
胖厨娘和她的一个帮手在戏台子的大柱子下面在分包子,有十几个人在那里排队,红豆端着队伍末尾走去。
隔着两条胡同观音庙响起钟声,红色屋檐高高翘起,宛如一只展翅的巨鸟,悲悯地俯视着园内所有的人。
这座庙是多年前清平王建造的,梁老爷是王府的大管家,多年来倚仗王府的权势,积财不少,据说他才花了三千两白银,为儿子捐了个州吏的官职。
红豆当然愿意被梁家买回去做侍女、做书童,甚至是做梳头丫鬟。
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做戏班子的洗衣女好得多。
她排在伶人香彩后面,香彩的脚踝前几天在练功时扭伤了,看起来仍然一瘸一拐,由于不能唱戏,班主罚她不许吃饭,一直到能重新登台为止。
有几个人偷偷给她塞吃的,红豆也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过。
“我的脚快好了,”香彩突然扭头对她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就能上戏台子了。”
“那就好。”红豆轻声安慰她。
就在这时,她看见香彩的脚踢到了桌腿,桌上包子滚落一地,像一群逃窜的老鼠。厨娘的脸色瞬间阴沉,怒气冲冲正要发难。
香彩飞快地转头看她。
她不会这么过分吧?然而红否没有猜错。
“你为什么要推我?”香彩冲着红豆高声质问,“饿死鬼投胎!”
大家全都看着她。
“我没有推你,”红豆听见自己蚊蝇般的分辩声,“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倒的箩筐,香彩。”
很难想象十几岁的香菜会有这么难看的脸色,“还不是因为你故意挤我?这都要怪到你头上!”
平白无故的诬陷让她气愤,当众称她为饿死鬼则犹有过之。
大家都在看她们,于是红豆立刻打消了继续当众争论的想法
我和她不一样,她想。
红豆一向可怜香彩就像可怜自己,于是她一言不发地蹲下来捡起包子,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众人聚集的目光。
有几个滚到了远处,她低头去捡,一双男人的布鞋出现在她眼底,鞋面是深灰色的,鞋底结实而厚重。
那人飞快地一脚踢开,沾着尘土的包子在空中四分五裂,她仰头看他。
男人露出两颗金牙:“好好的东西全让你们糟蹋了,吃钱鬼!”
老金牙是班主的亲弟弟,两人有着一脉相承的残忍,红豆刚来戏班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班主的残忍是为了让人保持恐惧,而老金牙的残忍是为了享受乐趣。
红豆将所有的包子吹干净放回去,万幸的是,厨娘只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一句难听话。
老金牙大步走到众人中间,显得神气十足。
“我的脚快好了,”红豆听见香彩再次申明,“明天就可以上戏台子。”
老金牙哼了一声,“你最好是这样!”
红豆想回到井边继续洗衣服,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任何东西,但她忽然一点都不饿了。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红豆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在后院门口停下脚步。
“老天爷不轻易施恩,不知道这次从哪来的福气。”老金牙习惯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些落在下巴的胡子上,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你们不是总念叨着想去瞧瞧那些高门大户吗?眼下机会来了,国公大人要为老太太操办六十六大寿,二爷狠命夺下了这个美事,咱们很快就能搬进去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嘈杂声中,似乎有人问了一句:“当真……是慎国府谢家?”
红头脑中一片混沌,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闷热而黏稠。
七年前的那场漫天大火又一次在她眼前燃烧起来,父亲和祖母葬身火海,母亲不知所踪。
她被远房亲戚卖到戏班子后,遇到柳絮街的邻居,那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去了慎国府。
“慎国府……”
她喃喃自语,手心不知不觉已被汗水浸湿,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在胸口翻腾、凝结,几乎要冲出喉间,她只好弯下腰,扶着膝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