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珠从未见过这样寒酸的裁缝铺。
铺面窄小,挤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左边是堆着陈米的粮店;右边摆满粗碗瓦罐的杂货摊。裁缝铺招牌上的漆皮掉落了一大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里面坐着,眼睛打量过往的行人。
她站在街对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大牢中阿生望向自己的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神打动了她。
“告诉小雀,我很快就会出来。”
小雀,似乎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
她紧随着一对夫妇走进店中,佯装挑选布料,目光却在柜台后面搜寻。女孩一直没出来。
女人正忙着向那对夫妇介绍衣料:“您瞧瞧这料子,苏州来的,这个街上找不着第二家——”
通往里间的帘子被掀起来,小雀抱着一匹亚麻布出现在门口,她吃力地踮着脚将布匹往货架上放。
“我来帮你。”谢云珠借此机会移到女孩身边,“小雀。”她低声叫她。
女孩转过头,一脸困惑。
“阿生被关进大牢了。”谢云珠告诉她。
小雀小心而飞快地瞟了一眼母亲,他们正在为一顶帽子的价格争执不休。
“你别哭啊,”谢云珠不安地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学会怎么安慰别人呢,“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
女孩点点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要我转告你他很快就会出来,叫你不要担心。”
小雀静静地比划了一顿。
“我看不懂,”谢云珠提醒她,并努力猜测女孩到底想要说什么,“他没有挨打,也没有被砍头,如果你有五两银子,甚至可以去城北的大牢中去看他,不过我相信阿生不愿意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她将昭栩世子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小雀。
女孩伤心的眼泪一滴滴滑落,眉眼间有种惹人怜爱的秀气,谢云珠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
一直以来,谢云珠都不确定国公大人和母亲对自己的爱有多少,母亲更在意自己的国公夫人的地位是否稳固,父亲则是谢家的坚定维护者,他们的第一选择绝不是女儿。
而小雀的父母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裁缝店,他们没有高贵的门楣和诰命夫人的位置,如果唯一的女儿真心喜欢一个人 ,如果她的爹娘真心爱护她,他们是否愿意做一些努力来成全她呢?
或许他们也希望小雀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最好更胜一筹的家族,就像国公夫妇希望的那样。
可是,谢家又不只她一个不肯嫁给王孙贵族,据说姑母也是和初出茅庐的武将两情相悦,并如愿以偿地在慎国府举行了成婚大典。
当她万分委屈地控诉这一点的时候,奶娘向她轻声细语地解释说情况不一样,当初她的祖父早逝,虽然承袭慎国公的父亲在谢家颇受敬重,但姑母是谢家大姐,做弟弟的无法拿出“长兄如父”那一套来约束兄弟姐妹,而老夫人又是那样的没有主见,她甚至允许贴身丫鬟宝络的左右自己的意见呢。
谢云珠想起从前母亲这样抱怨宝络:“等你祖母归天之后,我会立刻将她赶出府邸。”
不过这一切都离她很远了。
“我要走了。”谢云珠同小雀儿告别,随着刚才那对夫妇离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街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她努力辨清方向,上次回这里还是冬天,她和阿戚乔装打扮回来找双霜儿。此刻东大街和当时的情景完全不一样,来往的人穿的衣裳单薄却很像样,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梨香园就在前面,灰扑扑的大门裁缝铺的招牌一样破败,门口的门槛已经被踩
看门人老许看见她,愣住了,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去。
今日显然并非唱戏的日子,台子上没有人,院子里擦拭桌椅的人是几个陌生的面孔,但她很快看见熟人,老夫子在训斥一个年轻的女孩,厨娘的儿子小戥子在看见她后,目光就始终跟着她。
谢云珠径直走到后院,许多人的目光一齐朝她看过来,他们围着老金牙姿势不一地站着,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那件容纳数十人的木屋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踏上木屋的台阶,一股难闻的气味让她嫌恶地捂住鼻子。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忍受这里那么久的。哦,叫红豆的女孩在这里住了十年,她越来越觉得让她去做慎国府的小姐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那个女孩早屋子里叠一堆散乱的衣服,谢云珠想起她的名字,她走过去掀开她的被褥,在床缝中准确地找到了那根簪子。
小镜子跳起来:“红豆,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这是玉萝留给我的!”
“不对,这是我捡来的。”
她转身走出木屋的时候,小镜子还跟在后面不依不饶:“这是我的!快还给我!白大爷——班主——红豆!”
金牙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高声咒骂,许多人闻声赶来:厨娘和她身边那个小个子男人,失去一只脚趾的阿川,以及那个出言不逊的八角——她觉得对方比印象中更令人讨厌了,他们像收到指令一样聚集在她的身边。在井边擦拭头面的婆婆手里的动作没停止也往这边看,几个杂耍的小男孩光着头从两个院子的大门探出身体,他们的年纪只比阿琰大一点点。
“红豆,你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我当你攀了高枝,再也不稀罕这破地方了。怎么,世子的府邸住不惯?还是人家把你赶出来了?”
金牙面目狰狞地嘲笑道。
“我是和班主来谈判的。”谢云珠冷笑道,“去把白二爷请出来。”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谈判的资格。”金牙命令身边的人抓住她,“关进地窖中,不许给她饭吃,也不许给她水喝。”
小个子男人和八角立刻上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谢云珠目光扫过小把戏的手腕,认出了上面那道被牙齿咬伤的疤痕。
“是你?”她盯着他那张脸,想起别人都叫他小把戏。
金牙大声吼道:“给我抓住她!笨蛋!”
谢云珠退后几步:“最好别碰我,否则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班主从后院的大门走出来,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停在谢云珠面前,看着她,话却是对金牙说的:“我记得交代过你,如果见到她,先问清楚一件事:我究竟做错了哪一点,让她觉得私自逃跑出去,我会放过她?”
谢云珠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并且因为感知到自己的害怕,她反而生出一阵恼怒,她恨竟如此胆怯,更恨这个眼前的人居然对她说出如此放肆的话。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坏的人。”谢云珠不管不顾地说,“你从穷人的手里买走他们的儿子和女儿,让他们为你干活卖命,用鞭子和棍子虐待他们,你不让他们吃饱饭,然后将他们随意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格的雇主,你这样的人,比还恶毒。就该被挂在城门口吊死!”
“死丫头,你太猖狂了,”金牙显得难以置信,“班主,叫我撕烂她的嘴吧!”
班主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吧,我已经准备将你送到醉红楼做下等丫鬟,我保证在那里你将会怀念我的鞭子和棍子。”
“醉红楼?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青楼,红豆。”八角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