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在楼上挨着的两个房间,阿戚知道谢云珠的习惯,每晚睡前都要替她点灯。
房子的主人是个文绉绉的员外老爷,他的几个成年的儿子都是读书人,没一个人喜欢听戏,员外早先买下这块地的时候不知道将来会和白二爷做邻居,因此当老金牙第一次过来拜访后,员外开始物色新房,并以低廉的价格将这座宅子租出去。
他曾暗示过谢云珠自己愿意将宅子出售给她。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过于吵闹,我已经搬到城西去了,如果你可以忍受一些哭声和打骂声,”员外缓缓地说,“此外再加上三百两银子......这座宅子就归你了。”
谢云珠拒绝了这个提议,她也不喜欢这里,但不只是因为吵闹。她认为一栋房子根本比不上一个人的自由,她宁愿将这三百两去买一个人的卖身契,也许可将小戥子赎回来。
自从她和阿戚住在这里,小戥子每天都会过来,看门人从不阻拦这个小孩子出门。小戥子白天在这里玩耍,晚上就爬到谢云珠的床上,直到阿戚过来把他揪走。
有时候园子里的其他人也会过来拜访,老夫子舔着脸说是邻居,将来要友好相处,谢云珠记得霜儿婚礼上将阿戚绑走的几个人中就有他。
八角偶尔也会过来讨茶喝,她知道这个家伙总有一天会来对她不利,便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阿戚。
“八角是个危险的家伙,我亲眼见他偷偷打死白二爷养的狗。不过我向你保证,有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阿戚果然有一天将他堵在街边,并威胁他不许动什么坏心思,八角从此再没有来过。
机灵鬼阿生自从从大牢回来,走路就一瘸一拐。他白天给端茶送水的时候蔫头耷脑,而且因为腿脚不便走路慢吞吞的。这种漫不经心的服务态度令看戏的客人很不满意,为此班主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想要偷走卖身契的事情始终没有被原谅,等到晚上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仍然被罚跪在前院。
谢云珠从窗户外看得一清二楚,她想,真应该让四殿下过来看看,这样的景象他是否能指责那些失去自由的人背主忘恩。
这天夜里,谢云珠听见有人往窗户里面扔东西。
“阿戚!阿戚!”
谢云珠推开窗,发现机灵鬼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和阿戚讲话。
“给我一点东西吃,老金牙那个混蛋又不准我吃饭。”
“老规矩,从那棵树爬上来。”阿戚的声音从隔壁传出来,“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谢云珠好奇地跑下楼,看到阿戚端着食盘走进客厅,机灵鬼已经在那坐着了。
“我刚拿到钥匙,连箱子都没有打开,陈大嫂就冲进来大喊大叫,结果园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了,白二爷威胁我要打断我的腿,下令送我去见县令,关了我这么久!”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抱怨自己不幸的遭遇。
“你也想为自己赎身么?”谢云珠问他。
“赎身?我哪里有这么多钱呢?“阿生摊手,”况且就算我有钱,难道我会白白把钱给班主吗?他们这么多年从我身上挣了多少客人的赏钱了,白二爷钱分别存了好几个钱庄,置办了好几处宅子,这些我都知道。你看,他们不舍得当真打断我的腿——好留着我讨客人的赏钱,我这腿也是狱卒打的,为了我的腿,他们还去衙门闹事了呢,说要衙门赔钱——你看,他们又想从我身上挣钱。”他发了一顿牢骚后,将一整杯茶喝完,“而且,我的钱是有用处的。”
“你准备将来娶小雀?”阿戚问道。
机灵鬼咧开嘴,“当然了,我不像你,前面有霜儿,后面还有红豆,我只有小雀儿一个。”
“可是我看街上很多太太小姐,都喜欢你呢。”
“你懂什么!”阿生抱怨道,“她们只是把我当做玩意,可心里根本瞧不起我,我若说一句让她们替我赎身,她们就立刻不见了,哪里还愿意嫁给我呢。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突然转向谢云珠问她,并替她作答,”我看不会,你只喜欢阿戚。”
谢云珠惊讶地看了一眼机灵鬼,又看向阿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你想逃走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不能逃走,我不会扔下小雀儿,也许我可以带小雀儿远走高飞,但是小雀儿一辈子都会对爹娘新怀愧疚,我不能让小雀儿受这样的委屈。”他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阿生将剩下的饭菜吃完,到了声谢,起身离去。
他踏出门外时健步如飞,谢云珠吃惊地说:“你的腿.......”
他笑嘻嘻地扭过头:“那是我假装的,他们还配我两条好腿给他们干活吗?”
机灵鬼走之后,谢云珠还在生气,他太无礼了,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指出红豆对阿戚的爱慕,虽然我不是真正的红豆,但大家都以为我是啊。
她决定找到机会告诉阿戚:“我可不喜欢你——虽然我不讨厌你,但是我没有喜欢上你。”
回到房间,谢云珠总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亮。起来梳洗时,她听到街上有马蹄踩过的声音,便想起了她的追风马,于是走到二楼的走廊上望着门口发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匹马。谢云珠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昭栩世子的小仆人保儿害羞地朝里面叫道:“红豆姑娘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