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摆手让他坐了:“只是和孩子们说说话,很不必紧张。”
直郡王小心打量老爷子的神色,见还是面带笑意,却拿不准是真没生气还是暂且记下了。他心里把自家那多嘴的小子骂得死臭:毛长齐了没啊,还‘打回去’,有你什么事啊,啥场合就插嘴,真是家里给惯坏了!
弘昱插嘴了,皇上没生气,弘晳胆子就大了些,也不再看太子了,只说他的想法:“回皇玛法,孙儿以为海盗劫掠一事,当派人先查明,他们来历为何,孙儿之前读明史,得知明朝时常有倭寇冒充海盗劫掠,若如今这些海盗也是此来历,当谨慎处之。”
这意思是,若涉及日本国,那就不单纯是海盗的事儿。
太子撩了下眼皮,漫不经心瞥了弘晳一眼,这孩子便恭敬退回去了,可他也看不出自家阿玛对他的回答满不满意。
康熙点点头,看不出是何想法,他转眼一扫,在儿子们中看到了一个小豆丁,哦,是老四家的,便问:“那是弘晖吧?你怎么看?”
众皇子似有若无看向明宸,见他还是那副样子,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儿子怎么答话。
明宸也确实不担心,开玩笑,他身边这个可是比他还正儿八经的皇子,人还是最后赢家呢,能答不好人亲阿玛的话?
胤禛起身行礼,虽是孩童身子,可举止比之皇子们半点不差,至少在座的这些皇子和康熙,都觉得这孩子一起身就让人眼前一亮。
“回皇玛法的话,孙儿听闻此事,不禁为沿海住着的人担心,也不知他们家财还有多少,家人可还平安,再就是……心里有些害怕。”他以孩童的口吻说道,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担忧、后怕。
心里害怕?这是胆小了?
担忧沿海百姓遭遇劫掠往后生活艰难,以这个年纪的孩童来说,是心存善意,是人之常情,但害怕这种情绪……搁在皇家,还是爱新觉罗家,却不合时宜,这会让人视为软弱、怯懦!
“哦?心里害怕……怕海盗吗?”康熙笑意淡了些,倒也没生气。
胤禛摇摇头:“正如弘昱哥哥所言,海盗亦是盗,只要是盗便可剿灭,无甚可怕的,孙儿怕的是海盗禁而不止,如此便会一直祸害百姓,这归根结底还是咱们在沿海没有设‘门户’。”
众皇子不约而同打量这个侄子,这么点年纪能想到更远的事,这可难得了。
“你说的‘门户’,是指海禁吗?”康熙眯了眯眼,好整以暇靠着身子问。
胤禛好似没感受到这话中的试探,只说:“海禁是指什么,在海上戒严吗?这个阿玛没教过,先生没教过,孙儿还不太懂……孙儿说的‘门户’,是想到之前我额娘说起府中门户的事,孙儿家是贝勒府,百姓家是家宅,可不论是府邸还是家宅,都得有院墙,额娘说府邸一周不止修了高高的围墙,日常还得安排人值守巡逻,此外,围墙上还糊了跟九叔那儿要来的玻璃碴子,虽然高墙难越,一般来说是安全的,可阿玛还是安排了人要巡逻,孙儿觉得门户修得再好,想要保证府里安全,重点还在于有人巡逻。”
胤禛接着道:“别说孙儿家了,就是百姓家,修了院墙也会在院里、菜地里各养几条狗呢!
众人一片沉默,太子不知何时抬了头,正在看这个侄儿,直郡王也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三爷不醉了,红着脸侧目看来,显然有些意外。
五贝勒、七贝勒对视一眼,均有点惊讶,两人都没料到这个孩子会说出这番话。
八贝勒垂了眼,克制着情绪把手缩回袖子里,老四的儿子不止长大了,还长得很好。
九阿哥难掩惊色,正上上下下打量弘晖,十阿哥隐晦地拉扯他,像是要提醒他别太明显了。
十二阿哥抬了下眼皮,又事不关己地低了头。
十三阿哥一脸笑意,好似在为四哥有个好儿子而高兴。
十四阿哥眼神复杂地落在弘晖身上,这是亲侄儿,他虽心里不喜亲哥,但却不会不喜亲侄儿,更别说还是这么一个侄儿了!
这番话说的是府邸、家宅的门户吗?不是,这对应到大清疆域上,说的其实是海防的事。
朝中总有人提议海禁,但只海禁就行了吗?
正如府邸家宅一般,你修了高大的院墙、在院墙上糊上玻璃碴子就能阻止宵小进来了?显然不能啊,关键是还得派人巡逻,还得养狗守着。
那沿海也是一样的道理,光禁海是没用的,海盗该来还会来,洋人该闯还是会闯,可若是有海军,你敢来我就敢打,你敢闯我就敢揍,打疼了、揍狠了,便不会肆意来去了。
这一刻,别说皇子们了,就是康熙也忍不住感叹,是啊,连个孩子都知道,一个府邸光修高墙是没用的,必须得有人巡逻、有人守卫,放在一国疆域上……沿海那么长的海岸,没法建高墙,还不派人守着,那不相当于修了个府邸却只修了半拉围墙吗?这多可怕?
他深深看了眼弘晖,摆摆手让其坐回去,再没有多说什么。
但比较熟悉他的太子和胤禛心里都清楚,他是把事搁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