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却没有叫起,许久,他才转身俯视跪着的儿子。
明宸低着头挑了挑眉,暗自猜测着是为了何事。
“听闻……你有意去海外占地为王?”康熙语气深沉,眸光复杂地垂目紧盯着他。
明宸抬头,先是微微蹙眉,接着展眉点头:“确有此打算。”
“你昨日说的海贸要达成的诸多目的,怕是还包括为了远航培养人手之意吧?”
“皇阿玛英明。”
康熙顿时怒了,拂手就把旁边的小几推倒了,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甚至有碎片飞溅到了跪着的明宸身上。
殿中没有伺候的人,但门口是有奴才守着的,听到这动静立马全部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倒是明宸,不止不曾惊惧,还一派平静地抬臂把身上的碎片扫下去,端正跪着仰头问:“皇阿玛何故恼怒?”
康熙冷眼瞪着他,脸上满是喷薄的怒意,可他却发现这孩子是真的不解,真的在发问,他指着他手有些抖:“你还问朕为何恼怒?身为皇子,意图远遁封疆,你意欲何为?”
明宸见他脸色变了,手又抖着,哪还顾得上辩解,当即膝行向前,抓住他的手半抱着拍抚他胸口:“皇阿玛,别急别气,放缓情绪,您想知道什么儿子都说给您听,您想想南巡的风景、塞外的草原,平静下来!”
康熙胸口沉闷,被这小子半抱着又拍又抚的,他还发现这小子在按他手上的穴位,被这么一闹,他的怒气就散了大半,再听着让他想南巡的风景、塞外的草原,康熙无语一瞬,就气不起来了。
“皇阿玛,深深吸气、再呼气,先反复十下。”明宸蹙眉按着他手上的穴位,神色十分严肃认真。
他以前听楚霏无意间提过,说爱新觉罗家可能有祖传的心疾,皇阿玛一直以来都很康健,他从未想过皇阿玛也会有。
按压的这几个穴位是缓解心疾症状的,楚霏当闲话说的,明宸记住了,也幸而记住了。
康熙偏头看到这个儿子的神色,发现那双眼中不乏担忧,没有半点旁的念头,这让他想到了老四的孝顺,遂放心地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明宸见他脸色有所好转,又感知他的呼吸恢复了平稳,这才稍稍安心,察觉到靠过来的份量加重,他不禁暗哂,接着半抱着康熙站起来,弯腰将人打横一抱,就往一边的榻上送。
“你这小子,还不快放朕下来?”康熙老脸满是不自在,这姿势真是……羞煞人也!
明宸不听他的,抱着他稳稳放到榻上,才扬声朝外喊:“来人,宣御医来!”
“叫什么御医,胡闹!”康熙竖眉训道,可一低眼发现老四衣摆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又抿唇闭嘴了,眼底难免划过些担心和后悔。
这肯定是刚才为了扶他,擦着地上的碎片扎的,也不知被扎了几处。
明宸跪在他腿边,手还拉着他的手在按穴位,按几息停一会儿再按,就这么规律地交替按压。
其实除了御医,皇帝的身体是不容其他人擅自接触的,特别是这种涉及穴位经络的按揉,而且,龙体情况如何是要对外保密的,今儿明宸已经犯了不止一个忌讳。
康熙垂眼瞪他:“快撒手,让人看到你说都说不清!”
明宸不听,反而劝慰:“皇阿玛,您怕是有心疾,平日里不大能诊出,可情绪激动时就易发作,这几个穴位您牢牢记着,若是觉得胸闷不适、喘气艰难或心跳过快,您就揉一揉、按一按,这般能缓解症状,当然,最关键的是,您得控制情绪,不能大喜大怒、过于激动,这样激烈的情绪最易诱发心疾。”
这事……康熙是知道的,之前因着老二、索额图以及党争的事,他就犯过一回,当时御医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御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小跑进来,跪在康熙身边就诊脉,半晌后道:“禀皇上,您脉象强健有力,只是情绪起伏有些大,臣开个方子吃上一剂,想必就无事了。”
明宸在旁指了穴位给御医看,也详细说了方才的应对方式。
御医赞道:“如此处置甚是精妙,是极为妥当的紧急应对之法,不知可容臣记述下来用于他人?”
明宸摆摆手:“用吧,无甚要紧。”
康熙看了他衣摆上的血迹一眼,吩咐御医:“看看他腿上的伤,处理了吧!”
御医只给皇帝诊治,如今却被指了给四爷处理伤口,他仅顿了一下就躬身应了,拿着药箱到了四爷身边。
康熙则冲外面叫人:“来人,取一套适合四贝勒穿的衣裳来!”
这一转头,就看到掀起衣摆、卷起裤腿后,明宸从膝盖到小腿有多处被碎瓷片扎破的地方,如今正是夏日,夏衫轻薄,这些碎片可不就扎得深嘛!
御医小心取下伤口里的碎瓷,接着抹药包扎,等处理完,明宸两个小腿差不多都被包严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呢!
康熙刚开始还有些心疼,但这会儿见着确实不太严重,又忍不住冷哼,觉得这小子活该!
御医拟了方子,等康熙看过就退下去准备汤药了,另有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被叫进来打扫那边地上摔着的碎片和杂物。
明宸接了送来的衣裳,自去找地方更换,没想到等他换好出来,直郡王、理亲王、三爷、五贝勒都到了,显然是听闻这边叫了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