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看谢家，谢家现在官位最高的是谢赟，官居内史令，兼太傅之职，他为陛下之师，故而备受朝野上下尊敬，在文人士子中德高望重。”明宸手指点在谢赟的名字和官位上，接着向下划，“可你们看看，谢家在谢太傅这一辈，乃至谢太傅下一辈，在朝为官者几人，官职高低如何？”

沈娴和郑灏起身凑近书案，其实之前写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

“谢氏子弟有些青黄不接，”沈娴蹙眉，“谢太傅之下，谢家官位最高者只他的堂侄谢迅，官居鸿胪寺少卿。”

何谓堂侄？这是谢太傅堂兄的儿子，这关系……哪怕同族也远了一层。而且，鸿胪寺不算实权衙门，它负责的是接待外宾以及宗教管理等事务，这在诸寺衙门中和大理寺的份量完全不同。

“谢太傅的子侄就没一个跻身高位的？”郑灏努力回想，“仿佛他的孙辈也没听到哪一个才能出众的？”

楚霏回道：“谢太傅子嗣不旺，膝下只两个儿子，一个庸碌无为，一个学识平平，而他虽有亲兄弟五人，但嫡亲同胞的只一个，还英年早逝了，剩余三个兄弟皆为庶出，同样子嗣单薄。”

明宸在旁补充：“但谢家的女子出众的不少，谢太傅的六个女儿无论嫡庶，皆聪慧好学、品性出众，闺中时便各有才名，或擅诗词、或擅书画，也有琴艺不凡、能与文人论辩的。谢太傅的侄女、孙女大都如此，仅有个别姑娘才能一般，可这个一般也比其他人家的女儿强。”

楚霏惋惜：“可惜，谢家女子出众，往往只成为她们嫁得更好的筹码，若是允许她们为官，想必会让谢家至少再繁盛两到三代！”

女子为官？

沈娴心头一动，不禁看了眼长公主，心想：殿下难道真有推行女子为官之意？

郑灏想到大伯母，和宫里的谢皇后，不由得附和：“若真能让女子为官，那谢家女子肯定很厉害！”

“再看王家，王家和谢家面临同样的情况，除了户部尚书王津，在他之下的王氏子弟虽有数人在朝为官，可无一身处要职高位，而王家的女子并没有谢家女子那般出众，他家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藏书多了。”明宸手指移动到王家。

楚霏抬手点在额角，轻笑：“然‘藏书为天下巨’这名声虽十分响亮，也同样将他们架在了高处……读书人追捧王家的藏书和孤本，那王家能将这些拿出来供人观赏借阅吗？若是不能，今日那些读书人能将王家夸上天，明日便能骂到泥地里，说到底名声太大是把双刃剑，有利便有弊！”

郑灏恍然：“难怪王家每年都会择日拿出一些孤本典籍邀人品鉴，许多文人趋之若鹜，以至于这种品鉴会一帖难求。”

沈娴摇头：“可终归只是品鉴，听闻既不让人誊抄、又不让人过多翻阅，所以这些孤本典籍仍独属于王家，外界连个誊抄本都没有。”

明宸：“王家此举只是故作大方不让世间读书人攻讦他们敝帚自珍，并不想失去独藏孤本典籍的偌大名声，说到底还是成了名声的囚徒。”

“再说郑家吧，”楚霏看郑灏，“你自幼长在郑家，应该知道你的叔伯基本都在朝为官，可他们为官的能力如何，你可了解？”

“虽未见过他们和祖父议事，但凭着平日听闻的一鳞半爪，我感觉他们好似为官之能一般？”

“感觉得没错，郑家在朝为官的人，只看嫡支主脉就比谢家、王家多一些，可他们也没有特别出彩的人物，才能更是平平。”楚霏肯定他的话，不由得感叹，“大概……富贵乡、膏粱地总是容易消磨人的意志，没经历多少磨难很难出现惊才绝艳的人物。”

世家传承数百年，积累了偌大的财富和底蕴，给子孙后代提供的条件肯定是最好的，但能出现惊才绝艳之人的几率仍旧有限。

不过，必须得承认的是，世家培养出的孩子气质仪态大都很好，基本没有文盲。

为何那么多世家子弟才能一般，还是会被推荐入仕呢？就是因为古代社会识文断字并不是普遍技能，那些不甚重要、权力不大，可又必须得有人做事的官职，总得有人来做。

“这么一看郑家亦后继无人啊！”郑灏道，嗯……虽然他也姓郑，但他并不会将自己与郑家混为一谈。

明宸多看了眼这孩子，有些话他和楚霏私下谈论过，早就安排人去查那几个世家了，不管是郑家还是其他家，只要有违法犯罪的，就要拿到切实的证据。

世家的优势在于枝繁叶茂，可劣势同样在此，族人多了便难免良莠不齐，再是约束子弟也会有人不服管教仗着家世做些触犯律法之事，甭管事大事小，这都是明晃晃的把柄。

“至于崔家……”楚霏沉吟，揉着额头道，“崔家人丁兴旺，子孙出息，在朝为官者庸碌之辈较少，而崔宏这个族长为人处事很谨慎，他个人除了处理公务，连特别些的喜好都没有，听闻他在家中敬重发妻、教导子女，后院虽有几个妾室，可从未听闻过度宠爱哪个，此人在私德方面没有缺陷。”

明宸颔首接话：“崔相身居高位，能很好地约束崔氏族人，至少在阳都的崔家人无不以他马首是瞻，他的话崔家人都会听从，故而他在崔家威慑力十足。”

沈娴听得出，长公主和叶公子谈及崔相时语气里是赞赏的。

可惜……长公主维护的皇权和崔相所代表的世家利益，立场天然就是背离的，奈何？

楚霏无奈摇头：“崔宏此人很好，然正因为他能力出众、也能管束族人，反倒让他和崔家成了最棘手的一个世家，因为在他这里找不到弱点和短板。”

看看，这就是一个世家但凡出一个惊才绝艳的领军人物的麻烦之处，都找不到人家的缺点，想攻击都没个理由和机会。

郑灏默然，崔相之名他如雷贯耳，坊间多的是说他多能干、多贤明的人，平民中对他有好感的也大有人在，和自家娘亲的名声比起来，二者可谓一个天、一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