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通过他脸上的神情来揣测他的内心,因为这压根儿没必要——反正“烂人”这个记号,肯定是早早便被我刻入过他的心里的。
“哦,哈哈,”说不清为何,他忽又尬笑起来,“见您一直不看我,我还以为……”
心弦紧接着猛绷了一下,给人造成一种模糊的滞塞感。
他真的刺到我了。
难道是故意反弹琵琶的吗?那为何每一言每一句,都像在揭露我曾经的罪状呢?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总之,怪我那时没有好好珍惜他,连心里话都没来得及向他吐露,就……”
“展代表……”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嗯?”
“您不是说要跟我谈谈?”
“对啊,我们现在不是在谈话吗?”
“可您……”我皱了皱眉,忽而只觉眼边有些发烫,喉咙不自然间紧了,“为什么一直在讲故事?”
如若当真要谈事,那为何会全然绕开那天在咖啡馆的话题?他此刻内心究竟是何想法,我不敢更不能随意揣测。
“难道是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我偶然瞥见了他的嘴唇,话音刚落,又似启欲启。
我和他之间,今日与以往,旧账是万万翻不得的。事已至此,我想或许也只能试着转移话题了。
我站起来,解锁手机,象征性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微侧身子反驳道:“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该出去巡查了。”
一语终了,我便打算将手机揣回兜里,不料还未等对方回话,手机却不识趣地响起了电话铃声。
伴随着扬声器里飘出的灵动的钢琴乐音,我特地避开身边不远处投来的视线,发现来电提示页上赫然映着一个“爸”字。
“喂,爸,您有什么事吗?”电话一接通,我便立即重整情绪,极力表现出人子以及总经理应有的样子。
“你替我问一下,重岁那边的展代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他单独来一次面谈。”通话被我调成私听,父亲那严肃而庄重的语音在我耳际盘旋。
这话来得丝毫没有迟疑,简直坚决到不容打断和商量。
“知道了,爸。”我的语气霎时软了下去。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完全就是疯了!
还能怎么样?莫非要让他顶着重岁高级代表的身份,私下会见年松那位已退居二线的董事长,然后上演一幕“大型认亲现场”?
所以,又该让谁来解释这八年来发生的种种?谁该为八年前他的失踪,以及我和他之间愈发扑朔迷离的关系作注?
我现在心里乱透了。可在他面前,我仍不得不强装镇定地望望透明的玻璃幕墙。
“谢董,”到底是趁我没了下一步反应,他竟直接跨步到我近旁来了,“您安好啊?”
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父亲的疑惑被勾起:“您是……”
我随即把手机递给了身旁的他。
不紧不慢地接过手机,“商业微笑”再度挂上他的双颊:“我是您要找的人,我姓展。”
“哦,您就是展代表?”曾掌管公司大权多年的父亲,也开始圆滑地客套起来,“就是那位远近闻名、年轻有为的展代表?”
“哈哈,您过奖了,我们这些小辈,怎么能跟您这样的巨擘比肩呢?”他略显尴尬地笑笑,而后又转将目光投向我,笑意变得温和了几分,“况且……在年轻有为这方面,令郎或许比展某更出色。”
电话那边顿了顿,又道:“客套的话就先说到这里吧。展代表既已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您最近何时有空呢?”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一字一顿地答道:“展某……最近日程排得比较满,过段时间可能会去一趟外地,如果谢董觉得还可行,要不……我们晚些日子?”
“没问题,那就到时候再联系了。”
“好。”
“滴——滴——滴——滴——”
“见面”的事情暂且说通,通话便戛然而止了,我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是谁挂断了电话,手机便已完璧归赵了。
“谢总,我好像还没有令尊的私人联系方式,麻烦一下?”
“没事。”
动动手指的事情而已。
我将父亲私人账号的名片发给了他。
“谢总?”
“嗯?”
“您……好像不希望我和谢董见面,对吧?”
面对我的依然是“商业微笑”,而那笑意间却已经有了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