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总,方便停一下车吗?”
展代表单独坐在车后排座位,将坐直的身子微微前倾,而后轻声问道。
并未多顾,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立即做出了回应,要求一旁的助手:“星画,停车。”
刹车被一脚踩了下去。车子停在了日落时分的大桥边。
“您要去哪儿?”见他已然打开车门准备跨出,我略感迷惑地问道。
一开始说好了要送他回酒店,可现在要求半路停车,不知他打算做何举动。
一条腿已经跨出车门,踏在地面上,他微侧过脸向我招招手:“不好意思,谢总,我刚刚才注意到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所以我要徒步欣赏一会儿——耽误您了。”
“嗯……”我讷讷地应了一声。
好像来不及多虑,我便也跟着从副驾驶座下了车。
可能是考虑到他之前在芳晚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并且那些日子距今已有十余年了,担心他会由于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而遇到麻烦吧。
“那我……可能要打扰您了。”站在车边,我正打算重新关好车门。
“没关系,”迎接我的又是掺杂了几许温柔的笑容,“这种时候有人陪,总也多点意思。”
缓缓摇下离我们最近的一扇车窗,星画平静地说:“那我需要等您们二位吗?还是……”
“不用了,我们可以顺带走回去,”他轻快地摆摆手,“辛苦程助理了。”
“没事的,这是我的工作而已,用不着感谢。”星画脸上浅淡的笑容,背着余晖,显得模糊却又明媚。
我和他目送着车被开走,然后竟谁也不再多言,各自在余晖里站了两分钟。
这个片区少见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因此这里的天空受遮蔽的面积也并不大,故而拥有大片赏晚霞的绝佳位置。
大桥上,天穹中五彩的霞云,交织成漂浮着的异色绸练,其上偶尔略过点点白鹭;大桥下,原本蓝青色的江水,在暮色中呈现出金红交映的印象派色彩。
“确实很漂亮吧?”当晚风开始在肌肤间躁动的时候,他率先开了口,终结了沉默。
我没有转头看他,而且我知道,这时他或许也没在看我,于是只轻声应道:“嗯,是很漂亮。”
其实晚霞本身的“个性”并不鲜明,只是衬托晚霞的背景和环境给予了它“记忆点”,不然,这里的晚霞也不会成为芳晚独特的一道风景线。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记忆点”,我脑海中深层的回忆,才得以又一次被联结起来。
有一个在我生活里消失了八九年的人,曾经勉为其难地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赏一次晚霞。口头的许诺而已,他彻底失踪,所谓的“誓言”自然就付与风了。
“我们走吧?”
胳膊被碰了一下,我轻轻转头,目光斜向下,发现他的黑纱手套正擦过我的手肘,于是那条手臂,腕部以下的地方,都下意识地抖了一阵。
“好,”稳住呼吸,我做出平静的样子答道,“要先过桥。”
他这时的反应有些迟缓,可我清楚自己不能比他更快迈步,故而装作愣了几秒神,但还不至于让他发现异样。
上了桥。
靠着桥一侧有扶手的地方,拾级而上,他的步履也轻而缓,视线似乎一刻也不愿离开天边已然开始淡去的晚霞,只用余光瞥着脚下的台阶。
不时他也停顿几秒,微瞑双目斜靠着围栏,深吸几口气,又自然地吐出来。
我只跟在他后面,他走我也走,他停我就停,步频和步幅始终保持在和他相差不多的水平上。
他的侧颜时而映入我的眼帘。而当我的视线隐隐捕捉到他脸上柔和的笑意时,往往摆正脑袋,假装也在赏景,避免他又忽然注意到我时,发现我在看他。
我不想败坏他的兴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当是三十一岁了。在这些年岁里,他很少自由,很少快乐,但那不是因为他不值得。
就这般走走停停了很久,我总算跟着他来到了桥心。
“我们在这里站一站吧?”
他双手交握,小臂贴在围栏上端,整个人微侧着倚在围栏上,向我抛出一个罕见的期待眼神。
双颊上的肌肉微颤着,我抿了抿唇,答应道:“好。”
日落时被称为“回光返照”的那一刹那,俨然天空的最后余烬,是燃尽前最美的一束花火。就像之前被我压抑了七年的快乐,在又经过八年后,于我身侧再次绽放出光芒一样。
他只讨厌想同他一起赏晚霞的人,并不是讨厌晚霞;他不过痛恨妄图每天都看到他的笑容的人,而绝非痛恨微笑。
此刻,脑海中无数的声音正在叫嚣着离去,而我仍不能不自私地守着他,所以我活该被憎恶、被抛弃、被忘记。
“谢总……”
隐隐约约听见他在叫我。
我木木地转过脸,冷不防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胸口划过一阵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