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肃穆雅静的黑色,仿佛被夜空再次浸染过,裹上了几分神秘的气韵。
我悄悄打量过一遍,心中虽有不解,但或许也不得不承认:
展代表换手套了。
这是一个偶然的发现,但它似乎并非诞生于一个“偶然”的场景。
今天,他周围有很多人。
代表助理Joan庄祺禹、郭仲郭总监——总之基本上是重岁那边的人,包括好些我脸熟但不太记得名字的,还有个别令我感到有点面生的。
我像平常在会议室一样朝他打招呼,他也很是积极又礼貌地回应我,然后他周身的目光,裹在重新变得公式化的笑意里投向我,把我内心每一处迷茫的死角照得亮堂堂。
他和他的工作人员在热切地谈话。
我下意识回头,发现Joan正在人群中偷偷朝我扮鬼脸,这时刚好想起什么事情,转头一愣,竟又抛到脑后了,于是我只得悻悻然朝办公室走去。
才迈开几步,人群猛然间安静了,而我依然径直走向那扇门。
“谢总,麻烦停一下。”他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叫住了我。
回过神来后,我便条件反射地转身。
他身侧簇拥着的人,先是往两边排开,然后又集体退到他身后。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稍显尴尬的氛围,令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见我停步回头,他立即朝我跨了过来。
“唔……”他思索时面上仍挂着笑,“要不,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好。”闻言微怔,我还是无条件地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我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肩挨肩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走在略靠后些的位置,有意避开门外密集投来的目光,颇觉心虚地关上了门。
“谢总您……没有什么话要先对我说吗?”刚一靠近客用沙发,他便轻声问道。
“什么?”手正从门把手上移开,我呼吸一滞,假装没听见。
话音方落,他似乎又径自起了身。我隐隐嗅到那缕独属于他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再度有了升温的迹象。
“啊,刚刚在外面,您好像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看我,”他的语音平静似水,“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
出于礼貌,我想我不得不先正式地转过身面朝着他了。
“是……吧?您注意到了?”摆正身子,我象征性地向前迈了两步。
客套一些,至少应该能让我撑过一时。
抿了抿唇,他眸中闪烁着的温和的光,依旧隐然透出好奇与疑惑。他在等我的答案,而这不过是一种含蓄的逼问。
花费三秒的时间深呼吸一次,我一字一顿道:“或许我是……因为注意到您换了手套?”
片刻后,他轻轻一愣,笑意愈发柔和,甚至双手猛然轻拍了一下:
“是啊,感谢您留心了——不过,您之前一直在意我的新手套,是觉得它……哪里存在问题吗?”
我又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的追问让气氛平添了一丝紧张。
“当然不是!”心陡然悬了起来,“它很……就是……对您来说,总之、总之和您很相称。”
他立即以右手抚摸那块崭新的黑纱:“谢谢,我之前也觉得这纹理特别漂亮。”
嗯。也许这新手套是很精致、很优雅,但一联想到于其覆盖之下的旧疤,便也只能和“瘆人”这个形容词联系在一起了。
我木木地点着头。
“您……”他轻轻起身,又顿了一下,“您的话算已经说完了,对吧?”
“算是吧。”有如一个提线木偶,我被他的话语操纵着,努力在思绪间找到可用作“回答”的平衡点。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胳膊垂在身侧,似正微微发颤。
“那么……谢总可否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听他此刻的语气,我竟感出了些微卑求的意味,仿佛这正是临别前最后的一个请求,而别后似乎便是永远。
我喉咙不由得一哽,心中升腾起淡淡的惶恐与不安。
“您提吧,我尽量。”装作不经意地望向玻璃窗,我试图将注意力引向窗边低鸣的冷风。
不知何时,他已然站在我面前,就在距我大约一步远的位置。
他裹紧了大衣——这是身侧传来的低微窸窣声告诉我的。
“我虽然过几天才出发,但是我想着,”他一开口我便知道,所谓“请求”绝不会存在仓促的“引言”,“等到银行时再提这件事,会让您感到不自在……”
静听他的陈述,我耐心等待“引言”收尾。只有这样,对彼此来讲才不会显得有失分寸。
“目前项目一直处在紧张期,”他仍在继续,喉咙不时略略收紧,“您知道的,我们这星期的独处机会,大概仅剩现在了,所以……”
现在,换我等候他的答案。
双肩上抬,而又随呼吸减慢缓缓坠下,我终于听到了他恍似低喃的续音:
“能拥抱我一次吗,谢总?就……因为我习惯比较有仪式感的道别?”